帕奇躡手躡腳的從樓梯走上了二樓,探出顆光頭看了看上麵的情況。
塔妮絲站在窗前,而菈雅和寒武亞各自站在她的身後。
見官邸二層這裡的幾人一切如常,帕奇這才嘿嘿一笑,踏上了二樓。
此刻屋內的三人沉默不語,氣氛稍顯的有些沉悶,隻有憂心忡忡的菈雅衝帕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帕奇咧嘴衝菈雅回以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隨後也毫不在意這奇怪的氛圍,找了個角落就隨意往裡麵一蹲。
塔妮絲伸手觸碰著窗戶,望向遠處的格密爾火山,一言不發。
即使火山官邸是棟隔音相當優秀的建築,此時從一樓傳來的慘叫聲也依舊不絕於耳。
塔妮絲的心中毫無波瀾,即使有些許漣漪,也並不是對那些叛律者們的。
她在意的是火山官邸和她的王,而不是那群叛律者們。
何況那些叛律者們到底是一番什麼德行,她也心知肚明。
當火山官邸失去拉卡德大人以後,那些叛律者們是不會乖乖聽話的。
和最初的叛律者們不同,他們沒有什麼理想和使命的束縛,隻是些自私自利的食屍鬼罷了。
此前一直在招募他們,也是為了秘密充當拉卡德的口糧。
現在拉卡德大人被那位太陽王視為獵物,已經沒有了回旋的餘地。
貝納爾也選擇追隨那位王者離開,輔佐他創立新的王朝,以此向黃金樹和無上意誌複仇。
靠她和僅有一位的熔爐騎士的威嚴,是無法像以前一樣看管叛律者們的。
如果真的想要接管,那麼大概會反過來被充滿野心的叛律者們吞沒。
就算是讓蛇人們全部出動,大概也免不了一場戰爭才能接管。
反正也難以指揮,那麼還不如再發揮些餘溫,讓火山官邸叛律的決意在貝納爾身上延續。
塔妮絲微微歎了口氣,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她維係多年的火山官邸,這次真的要徹底落下帷幕了。
現在想來,雖然耗費了不知多少年的時日,卻也是一段十分難忘的回憶。
自從拉卡德大人被大蛇吞噬以後,她才徹底愛上了他。
從此以後,為了延續拉卡德的遺誌,以及準備蛇王的食糧,她接管了火山官邸。
在她掌管的這麼多年,火山官邸的發展多少還算是看得過去。
起碼她自認為絕不愧對於任何人。
不,似乎也不是任何人……
塔妮絲透過窗戶的反射看向了菈雅。
見到她那副令人憐惜的懵懂樣子,即使是堅韌如她,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對未來的迷茫。
作為‘火山官邸之主’,塔妮絲是冷血的統治者,叛律者們隻是可以數字般的資源。
但是作為母親,她還是太不成熟了,難以應對那樣複雜的情感。
菈雅並不是她的親生子嗣,她也沒有產下任何子嗣。
在第一次見到那個幼小生命的時候,塔妮絲這樣的女強人也不由手忙腳亂,無從下手。
年幼的、不應存於世的禁忌存在,柔弱的菈雅。
放眼整個火山官邸,她的鱗片都是最剔透、最可愛的。
第一次掌握人類的言語時喊出的‘母親’、第一次順利的化身為人後興奮的跳躍、第一次完成招募任務後向她尋求認可的撒嬌眼神……
看著菈雅一點點成長,塔妮絲也逐漸對這不屬於自己的孩子真的產生了愛。
如果道彆的時刻能夠更晚一點到來就好了……
——
菈雅站在塔妮絲的身後,靜靜的待在原地。
此前菈雅和塔妮絲好好交流溝通一番,現在已經知道了自己身上的來龍去脈。
得知了自己生自可怖儀式以後,她理解了,那些謊言與隱瞞是出於對她的愛。
菈雅雖然有過抗拒、痛苦,但愛最終也包容了那些謊言。
這一次,母親叫她待在身邊,並且告知了此次的計劃。
得知那驚人的計劃,不等菈雅做好心理準備,慘烈的驚叫聲就已經傳來。
聽著淒慘的尖叫聲,菈雅小臉煞白。
菈雅不曾見到過這樣的場景,不時擔憂的朝著樓梯下看去。
從官邸的一層,時不時傳來生物試圖往樓上突破的聲響,樓梯被踩得砰砰作響。
那劇烈的衝撞動靜,讓菈雅不由懷疑是否馬上就會有人朝他們衝來。
隻不過很快,那底下就隻會剩下屍體被拖拽走的聲音。
菈雅不由轉頭看向周圍的其它人,卻發現隻有她對此感到驚恐。
母親和寒武亞先生完全看不出表情,而帕奇先生也是根本毫不在意。
貝納爾的實力絕對值得信任,而且有寒武亞的保護,隻要不主動下樓就絕對安全。
雖然明知這一點,但聽到那些‘英雄’們的痛呼,菈雅的心也還算不由嗵嗵地直跳。
她不擅長戰鬥,對於每個人的實力也隻有非常淺薄的認知。
菈雅知道貝納爾先生很強大,卻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麼強大,隻知道他在火山官邸中的地位很是崇高。
就連母親也時常告訴她要尊重貝納爾先生,並且無論在火山官邸內外都可以完全信任他。
菈雅一直不知道這為什麼,隻是默默的遵從教導,直到今天……
在她的眼中,那些被招募而來的‘英雄’們就已經很強了。
然而無論是誰,似乎都沒有和貝納爾先生交手的本事。
畢竟現在的火山官邸之中毫無交戰的動靜,那隻是一場屠殺罷了。
菈雅咽了口口水,終於忍不住對塔妮絲問道:
“母親……貝納爾先生究竟是什麼人?”
塔妮絲不由回憶起來,那非常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
“貝納爾啊……他是個非常堅毅的人。”
“沒有受到邀請,就自行前來我們火山官邸,要踏上褻瀆的叛律道路。”
“後來我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
“過去的兩位準王者之一,與維克並稱的強大英雄,‘圓桌騎士’貝納爾。”
“與此同時,也是拉卡德大人生前的摯友。”
“即使行走在汙穢的道路上、即使自己都拋棄那身份,他也依舊是英雄……”
塔妮絲的話音未落,菈雅卻啜泣了起來,淚珠一點點順著臉頰滑落。
菈雅此刻的心思其實根本就不在貝納爾的身上,隻是找個開口的話題。
她真正關心的,是這座她從小生活的火山官邸何去何從。
“母親,我們的火山官邸…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麵對菈雅的眼淚,塔妮絲歎息一聲,難以對這孩子開口。
一旁靜靜站立著的寒武亞悄悄側目看著菈雅,眼中也帶著莫名的哀傷。
火山官邸之中真正核心的人物並不多,隻有他們幾個加上貝納爾,現在勉強再多個不著調的帕奇。
他從很早以前就一直侍奉在塔妮絲身邊,可以說菈雅也是他眼看著長大的。
明明是在這滿是玷汙與褻瀆的地方,甚至就連她的出身都是禁忌,菈雅卻純真的像完全沒有受到環境的影響。
對於這樣的孩子來說,要離開他們、離開家,肯定是難以接受的事情吧。
但是她還尚且年幼,不知道並不是這個火山官邸令她留戀。
所有她留戀的,都是在火山官邸之中所留下的美好回憶,那些家人的愛和嗬護。
至於火山官邸本身,那隻是一座魔窟,並不值得人留下情感。
即使是在這裡生活了無數年,寒武亞也依舊如此認為。
隻可惜,他不善言語,身份上也不適合由他開口勸解。
沉默一陣,塔妮絲終於緩緩的開了口:
“火山官邸……大概要徹底落幕了吧。”
“拉卡德大人的那副身姿不容於世,注定要被擊潰。”
“而貝納爾也會帶走叛律者們的力量,跟隨那位太陽王建立新的時代。”
“火山官邸已經徒有其名,是一具空殼了。”
塔妮絲轉過身來,雙眼直直看著菈雅,再度開口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跟隨那位太陽王離開。”
“白識大人的實力恐怖,而且對待你也極其友善,跟隨他是個很好的選擇。”
菈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有回答。
她不想要離開火山官邸,更不想要離開母親。
而且最重要的是,菈雅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該何去何從?沒有答案,也沒有目的地。
菈雅已經知道了白識的身份和實力,但現在她卻反而很是迷茫。
貝納爾和寒武亞的強,還在菈雅的理解範圍內。
但白識的強已經是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層次了,甚至對那些形容和舉例都沒有概念。
隻有在今天,知道了貝納爾的實力以後,菈雅才有了些模糊的認知。
貝納爾先生那麼強大,還是選擇以追隨者的身份跟隨白識先生。
那麼白識先生的實力肯定是遠遠超過他,要不然那樣高傲的人不可能會低下頭顱。
菈雅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以怎樣的身份和態度去麵對白識,也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會友善的對待她。
在不知道身份的時候,接觸反而毫無負擔,很是愉快。
也許真的就像是大人們所說的那樣,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吧。
——
白識推開火山官邸的大門,頓時便看見了那布滿絕望爪痕的殘破牆壁,以及堆積如山的各式屍體。
過去輝煌不已的精致裝潢現在已經徹底被血火覆蓋,變成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貝納爾站在滿地的屍骨之中,仰頭沉思。
那銀亮的聚獸盔甲已經被烏黑腥臭的血液玷汙,就連湛藍的披風上都已經痛飲鮮血,變成了厚重的黑。
白識毫不介意的走在血骨之中,吸滿粘稠鮮血的地毯隨著腳步發出沉悶的水聲。
白識走到貝納爾的身前,緩緩的開口,將陷入沉思的他拉回現實:
“等了很久嗎?”
貝納爾將右手放到心臟的位置,微俯下身去,以騎士的身份對白識行禮。
“不,並沒有太久。”
“我才要說有沒有讓您久等……”
貝納爾看著麵色如常的白識,難以想象他剛剛才擊敗一位半神。
“我本以為我會更加快一些的……”
“畢竟麵對的敵人完全不同。”
如此的迅速,化身蛇王吞噬無數叛律者的拉卡德也完全沒有抗衡的能力啊。
在心中微微感慨一番,貝納爾對白識的實力更加敬畏。
與此同時,他也對徹底擊垮黃金樹,見到新的時代感到了觸手可及的實感。
明明在以前,那都是他完全無法想象的。
白識輕輕笑了笑,輕鬆的回應道:
“對我來說,其實差不多。”
上下打量這貝納爾,感受到那股充盈的力量,白識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就得要是這樣的力量,才配得上曾經的準王啊。
現在貝納爾已經是自己的手下了,自然是越強越好。
半神們雖然先天帶有血脈力量的優勢,頗高,但也並不是完全無法匹敵。
畢竟就連許多半神們的力量,也是繼承自褪色者的葛孚雷。
葛孚雷一路征戰並最終成為艾爾登之王,可從來沒有靠什麼半神的血統。
貝納爾和維克本身就是英雄中的英雄,頂尖英雄之中都難有與他們抗衡的存在。
隻不過在過去的時候,他們對上那些擁有大盧恩力量的半神們還是稍有遜色。
所以直到破碎戰爭結束以後,半神們無人能夠成為艾爾登之王,雙指無人可選,才退而求其次,指引他們兩個成為準王者。
可惜,拒絕的刺拒絕著一切。
就連最為正統的半神們都無法成為艾爾登之王。
懷抱著拯救交界地的心願,踏上為王道路的兩人對此一無所知,就此踏上了絕路。
也正是這次指引,讓兩人的人生徹底遭到了毀滅。
看著貝納爾,白識心中微微歎息,與此同時也想到了一個問題。
接下來要不要想辦法把維克從封印監牢裡麵給撈出來呢?
上一次擊敗癲火眼球的化身,他的那柄武器還在白識身上,本來就打算找機會還給他的。
現在白識掌握有癲火之王的力量,去除癲火也不在話下。
如果能讓維克重拾意誌,那也會是白識手下又一個強大的戰力。
湊齊兩位準王者一同追隨白識,更是排麵和聲望拉滿。
那位狂風般高潔的騎士,隻要讓他見到新時代的曙光,大概不會拒絕。
身陷褻瀆的叛律道路,貝納爾都不曾拋棄騎士與英雄的矜持,維克就更不用說了。
畢竟他們過去可是肩負起交界地生靈們命運的勇士。
和白識前世的世界不同,為王可不是搶奪權力、當上以後就能輕鬆享受的事情。
……也許在半神們開啟破碎戰爭以前還能這麼說。
但是在已然破碎的交界地上,為王以後所需要擔負的,是遠遠超過所能得到的。
這一點看遊戲之中的普通結局就無比清楚了,也就是‘衰頹時代’。
成為艾爾登之王,所要麵對的是支離破碎、毫無生機的交界地;為的是修複黃金律法,讓一切崩壞的秩序得到修複。
所有毅然決然踏上為王道路的褪色者們既是競爭者,又是懷揣相同理想的同行者,多麼浪漫。
無論是品行、經曆、實力,白識都很喜歡維克和貝納爾這兩人。
而且這兩人本身也是摯友,就算不收為己用,讓他們重逢也是好事。
白識指尖一點,柔和的風環繞在貝納爾的周身。
遍布盔甲上下的血腥便被衝刷洗清,很快恢複了往昔的光亮耀眼,就像是傳說故事中的英雄們一樣。
“走吧,我還有些話想要和塔妮絲他們說說。”
“之後我們就該離開這裡了。”
白識率先轉身,朝著官邸的二樓走去。
貝納爾立刻默默跟上,保持著尊重又適當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