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識步入官邸的二層,入眼的便是一副沉默的景象。
菈雅迷茫的看著塔妮絲的背影,臉上還帶著淡淡的淚痕。
塔妮絲看著窗外一言不發,身後是雕像般的寒武亞,和角落中蹲著的帕奇。
隨著兩人的腳步聲響起,二層的幾人紛紛扭頭看向白識和貝納爾。
白識衝他們點點頭,隨後便走進房間中央。
貝納爾來到寒武亞的身邊,和他一樣沉默的站在房間的一邊。
塔妮絲轉過身來,對白識微微欠身,隨後便直入正題的開口問道:
“尊敬的太陽王閣下……”
“現在拉卡德大人已經敗亡,叛律者們也被清理一空。”
“名為火山官邸的存在已經徹底崩塌。”
“請問您準備如何處置我們這些敗者呢?”
白識微微一笑,輕輕的開口道:
“格密爾火山也是交界地的一部分,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以後,我自然不會把這裡排除出去,太陽的光輝會平等的灑落下。”
“包括那些火山之中的蛇人種群,我也會一視同仁。”
“哪怕是起源於大蛇,隻要願意和其它生命平等的溝通交流,未來也有和諧生活在交界地上的位置。”
“隻是在這段時間裡麵,希望你能加強對它們的管教,為以後的生活做好準備。”
“這也算是交給你的任務吧,擔負起帶領這些生命們生存下去的職責。”
白識頓了頓,有些感慨的說道:
“對於真正敢於反抗不公的叛律者,還是值得我認真對待的。”
“當然,你知道我說的不是剛才的那些叛律者們,他們隻是卑賤欲望的傀儡。”
“我說的是像貝納爾那樣內心堅定,對壓迫與操控不滿,並且真正願意挺身而出對抗不公的反抗者。”
“隻可惜從火山官邸的狀況來看,大部分叛律者們腐化的速度,比起那壓迫的來源還要快得多。”
白識抬起頭,望向那隻有外表光鮮的黃金樹,繼續開口道:
“如果未來有一天,就連太陽的光輝也步入黃昏,沾染上腐朽和不公……”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來的話,我也期待有人能無懼的站出來對我說,我錯了。”
塔妮絲注視著白識,心中不由歎了一口氣,升起了欽佩。
他們徹底輸了啊。
並不擔憂畏懼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而是擔心獨權的時代最終走向腐朽的末路。
他所做的,都是為了交界地的未來而已。
這樣的格局,大概才是王者真正該擁有的氣量。
此刻的塔妮絲也終於知道了太陽的光芒是如此的溫柔耀眼。
哪怕對於他們這些敗者,也仁慈的像子民一般等同對待。
難怪貝納爾如此果決的選擇追隨白識,這不隻是實力的問題。
貝納爾一定是堅信交界地會被白識帶領,走向無需叛律的美好世界。
他大概早就已經看出來了,白識身上那閃爍著的光輝,是遠超過去他們的英雄與王者的光輝。
正因為英雄們的存在,才讓人相信交界地上仍存在愛和正義。
塔妮絲衝白識再度鞠躬,也代表著火山官邸徹底落幕。
不再糾結已經是過去式的火山官邸,塔妮絲的聲音柔和下去,懇切的對白識說道:
“身為母親,我有一個請求,請您考慮一下。”
“我希望您能帶著菈雅一起離開火山官邸,那孩子太過天真,我很擔心她……”
“不管您如何安排她,請將她帶到光明下吧。”
白識點點頭,卻沒有直接答應下來,而是看向了菈雅。
“當然可以,但是這事情還要看菈雅自己的決定。”
“她已經不是一切都要聽安排的年紀了。”
麵對白識溫和的詢問,菈雅抿著嘴唇,眼中滿是迷茫。
“我……”
“我也還不知道……”
“這一切都太快了,我還需要些時間……”
塔妮絲歎了口氣,強硬的打斷了菈雅的話。
“菈雅,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你迷茫了。”
“隻有在庇佑下的時候,才會有選擇的餘地。”
“想要成長,依靠自己生活,那麼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就不能猶豫。”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看著菈雅臉上的迷茫,塔妮絲還是不由心軟了下來。
塔妮絲也知道菈雅的心中肯定會無比的迷茫。
在這麼短的幾天時間內,火山官邸中發生的巨變就連她這個官邸之主都一陣恍惚。
像菈雅這樣的孩子麵對此等巨變,大概完全無所適從。
明明在前幾天還是孩子,在火山官邸這種地方都被保護的完完好好,不知黑暗為何物。
現在卻被逼迫著從樂園中離開,麵對殘酷的真相和成長。
塔妮絲閉目掙紮著,一番糾結過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將準備好的話語說出。
她從懷中取出了早已準備好了的物品。
那是一瓶裝在銅製小瓶子內的秘藥——遺忘秘藥。
遺忘秘藥是能夠忘卻一切痛苦、煩惱的秘藥。
這是誓言褻瀆後拉卡德贈予塔妮絲的物品,希望她離開火山官邸,回歸正常的生活。
然而塔妮絲卻也不願使用,始終將這物品留在身邊。
將遺忘秘藥遞向菈雅,塔妮絲柔聲開口道:
“如果有一天……你對自己的身份感到無以複加的痛苦、一蹶不振。”
“我希望你喝下這秘藥。”
“……這可以讓你忘記所有的痛苦。”
菈雅先是茫然,隨後心中逐漸理解了這代表了什麼。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看著塔妮絲。
塔妮絲第一次避開了菈雅的視線,隻是自顧自的將心中預備好的說辭陳述出:
“我心知肚明,這是在踐踏我們之間的情感……”
“但是,這也是我身為母親,能為你準備的最後一條退路了。”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火山官邸的存在和身世的殘酷真相會令你感到無比痛苦的話,那麼就忘掉一切吧。”
“遺忘正是治療痛苦的、最廉價的藥。”
菈雅沉默的接過那瓶秘藥,靜靜的注視著。
然後在塔妮絲驚訝的目光中,菈雅高高揚起手,將那瓶珍貴的秘藥奮力的朝地上丟去。
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秘藥在地上滾動起來。
銅質的瓶身微微凹陷下去,卻沒有碎裂。
塔妮絲愣愣的看著菈雅,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這副樣子。
菈雅低著頭,讓人看不見她的表情,隻有淚水一滴滴落在地上、鞋尖上。
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聲音顫抖著,卻前所未有的堅決。
“我不要……”
“有什麼樣的痛苦,能比得上忘記您這件事?!”
菈雅的聲音越發震耳,逐漸變成了呐喊。
“如果要靠著遺忘那些美好的回憶來逃避痛苦,那麼我寧可懷抱它們在痛苦中沉淪!”
“我是澤菈雅絲,是火山官邸的一員,也是您的女兒啊!”
像是心靈的呐喊一樣,菈雅將內心的真情實感全部宣泄而出。
菈雅大口的喘著氣,用兩手的衣袖擦拭著淚水,快步轉身跑出了房間。
白識撿起地上的遺忘秘藥,默默的把它握在手中,又看向了塔妮絲。
塔妮絲沉默著,帶著複雜的情感衝白識搖搖頭。
白識不知道這位母親現在有著怎樣的心情,但那雜亂的情感之中,一定有著幸福存在。
菈雅不願意遺忘,做出了和她過去一樣的選擇。
這其中的心意,塔妮絲應該是最能明白的。
她希望孩子能夠得到幸福,為此就連被遺忘的痛苦也不在意。
但是她卻得到了珍貴的回禮:她得到了菈雅最堅定的選擇。
拒絕這遺忘過去才能鋪就的後路,是菈雅對於塔妮絲的愛和反抗。
所有的謊言都是真的,所有的罪孽都是真的,但最珍貴的是——所有的愛也是真的。
痛苦的、卻又夾雜著過往一切美好的,糾纏不清的愛啊……
正因為互相深愛著,才會被‘愛’這柄世界上最鋒利的凶器傷害彼此。
菈雅當然會拒絕,因為她其實已經成長了、她其實知道該怎樣對待這份過往和其中的愛。
白識看向菈雅剛剛跑出的房門,衝塔妮絲點點頭,緩步走了出去。
房門徹底被關上,隻留下沉默的空氣。
塔妮絲慢慢坐在了椅子上,用手掌撐著麵具,清澈的淚水從指縫中流出。
貝納爾這次沒有跟上白識的腳步,而是留在了房間之中。
摘下頭盔,貝納爾看著塔妮絲,欣慰的開口道:
“這是她必定會經曆的成長,火山官邸的黑暗曆史是她必須麵對的。”
“但是在這滿是黑暗和血腥的官邸之中,得知了真相的她卻還能銘記這其中的愛和美好。”
“菈雅長大了。”
寒武亞在一旁微微歎了口氣,默默的點了點頭。
塔妮絲的呼吸逐漸平緩,心中對菈雅的未來終於放心了些。
帕奇看著塔妮絲,此時臉上也沒有了那賤兮兮的笑容,隻是一手撐著腦袋出神。
——
白識追出了房間,很快便找到了菈雅的位置。
菈雅其實並沒有跑出去多遠,就在二層的走廊之中。
此時她靠坐在地毯上,背靠著牆壁縮成一團,雙手環著屈起的雙腿,把腦袋深深埋了進去。
白識走了過去,也毫不顧忌形象的和菈雅一起坐在地上。
把那銅質的小瓶放在地上撥弄著,白識隨意的開口道:
“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又要麵對火山官邸的滅亡,你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吧。”
“很抱歉,之前一直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
“真相……是一個令人非常難以麵對的詞彙。”
“以至於有的時候,就連我都認為對一些真相視而不見才能幸福。”
“因為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如果你是一個很脆弱的人,那麼真相不會過分的傷害你。”
“但如果你是一個很堅強的人,那麼真相就會像箭一樣穿透所有阻礙,狠狠的射在你最脆弱的心上。”
“不巧的是,菈雅你又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菈雅還是把頭埋著,沉默了一陣以後,才傳出模糊的聲音:
“……火山官邸的滅亡,我並不認為是您的原因,包括母親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隻是,如果我真的有那麼堅強的話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就能從容的麵對現在的一切了……”
白識看著菈雅,此時的她和遊戲之中的表現已經完全不同了。
她能夠接受那禁忌的身份,自己對未來的道路做出選擇。
因為堅強,所以能用那具受詛咒的身軀承載那份美好的回憶和愛。
“不,你還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堅強啊。”
菈雅抬起頭來,眼神迷茫的看向對麵的牆壁,那上麵掛有一副塔妮絲的畫像。
畫像之中的塔妮絲莊嚴無比,是充滿了威嚴的統治者。
但是剛剛,母親她那副平靜的外表下卻也那樣的哀傷、柔弱。
菈雅扭頭看向白識,眼簾低垂,困惑的問道:
“白識先生,我剛才是不是不應該那樣堅決的拒絕母親?”
“我明明知道母親說出那樣的話,她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平靜。”
“她一定是抱著痛苦和決心,才能平靜的說出那樣的話。”
“我那樣的拒絕她,會不會傷到母親……”
白識伸手摸了摸菈雅的腦袋,緩緩開口說道:
“如果你能感受到自己的痛苦,那麼隻能證明你還活著。”
“如果你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那麼,你才是人。”
“菈雅,你已經真正成為人類了。”
菈雅茫然的看著白識,此時還不能明白他話語中的意思。
現在有著更加緊迫的問題等著她去麵對。
“白識先生,您可以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嗎?”
“我好想要一個明確的指示或者命令啊……”
但是麵對菈雅的請求,白識卻搖了搖頭,沒有給出答案。
“現在沒有答案的話,也沒有關係。”
“沒有誰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
“如果覺得迷茫的話,就去尋找答案吧。”
“不管是留在母親的身邊,還是跟隨我離開,又或者是彆的什麼選擇……”
“這一切必須由你自己來選擇才行,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你決定的。”
菈雅對白識話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終於是微微笑了起來。
菈雅看著白識,很是無奈的開口道:
“白識先生,真的是很溫柔呢,但是也很嚴厲。”
“明明會不顧身份的來安慰我,在這種事情上,卻一點也不願意鬆口。”
白識對菈雅回以一個和善的笑容,並且收起了遺忘秘藥。
菈雅已經不需要這個秘藥來蒙蔽自己了。
白識站起身來,對菈雅伸出了手。
“在其它的任何身份以前,我首先是一個同樣會迷茫的人。”
“我也會迷茫、也會犯錯誤,不知道的東西就是不知道。”
“但這正是我仍身為人類的象征。”
菈雅輕笑著握住白識的手,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白識看著似乎已經調整心態的菈雅,最後開口問道:
“怎麼樣?”
“心裡有答案了嗎?”
菈雅鄭重的點點頭,說道:
“嗯,雖然還是沒有答案,但我已經決定好去找尋它了。”
“請讓我和母親做最後的告彆吧。”
——
母女間的道彆很是平淡,並沒有什麼聲淚俱下的場景,就像是在討論晚上要吃什麼一樣。
沒有花費多久的時間,這短暫的告彆的便結束了。
白識緩步走出火山官邸,身後跟著貝納爾和菈雅。
在三人的背後,火山官邸的厚重門扉徹底的合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菈雅突然心有所感,最後朝火山官邸回首一望,正對上二層窗戶後塔妮絲不舍的視線。
菈雅立刻高高的舉起右手,生怕塔妮絲看不到她,大幅度的揮起手。
看著菈雅那傻傻的舉動,塔妮絲由衷的笑了起來。
這次的分開,絕不會是她們的永彆。
在未來,那盛大光輝時代到來以後,她們會僅僅以母女的身份再會。
塔妮絲第一次摘下了象征官邸之主的麵具,麵帶複雜的笑容,伸手輕輕的對菈雅晃了晃,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自言自語:
“這個世界無比殘酷,即使如此我也依然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