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氛圍變了許多,並不隻是一人這麼認為。
自宮中連夜下詔,天子病重,朝政由太子一人主持。無數人便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正當壯年的天子清貴無比,半年之前還禦駕親征,將二國納入大昭輿圖。
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難不成年僅五歲的太子將陛下軟禁。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是何等人物,若非他甘願,誰能將他束縛?
事實也確實如此,人一旦失去了念想,沒有了存在的支柱。
便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度世。
金佛化為齏粉後,天子枯坐一夜,晨光微熙才捧著一個杯盞,踉踉蹌蹌,抵著狹窄通道的石壁走了出來。
宮侍左右莫不下跪,天乾地支頃刻拜見。
陛下卻失魂落魄,嘴裡喃喃:“我兒啊,兒啊。”
其間之沉痛,聞者無不傷心。
大多數人不解,小太子分明站在陛下麵前,陛下怎麼一眼也不看?
對於這些不知情的人來說,一切都太過突然。他們都是被大勢裹挾的一粒塵埃。
天家之事,哪怕是一品大員也不敢置喙。
故而滿腔困惑,也隻能將疑問深埋心底。
隻是小太子素日仁慈,在宮人心中有著居高不下的地位。
宮女侍從會在有限的餘光裡,一次又一次看他。
聖上一夜枯坐,小胖崽也陪著一夜未眠。
他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多次拒絕了吳大伴的關切照顧。
目光執拗地盯著密道,等候那缺席的帝王。
小家夥真可憐啊。
沒有紅玉的壓製,他紅潤的嘴巴乾燥無比,起了一塊塊死皮。
豐嫩多汁的肌膚上,唯有一道道乾涸的淚痕。
眼下有著團狀的青黑,往日明亮的雙瞳似乎裹了一層黑紗般,黑沉沉的,朦朦朧朧。
或許是命運的饋贈,亦或是億萬萬宇宙之神的牽掛。
小胖崽沒有倒下去。
往日這般高熱,必叫他陷入昏睡,熱汗不止。
又或者兩者都不是,他憑借的隻有那顆頑強的赤子之心。
那顆牽掛著父親的純淨之心。
帝王走出密道之時,關切看著小太子的宮人被他陡然發亮的眼神晃了一下。
明明自己都站不穩,還要去攙扶帝王:“爹爹——”
明熙帝恍若未聞,一眼也不看他,機械邁著腳步。
碎鑽一般的繁星霎時暗了下來,發紅的眼眶蒙了一層水霧,被父父拒絕的滋味並不好受。
明媚的小家夥一直備受寵愛,哪裡接觸過這樣寫在臉上的嫌棄?
倔強的小家夥沉默地跟著,如同尾巴綴在明熙帝身後。
無人敢越過他們。
眾人將澎湃的心,發暈的腦子禁錮住,低眉順眼、緩慢隨著小太子。
不睡覺的胖寶寶做了很多事,譬如今日休沐,譬如近日朝中都由他主政。
父父一定特彆特彆傷心,這些日子他要好好休息。
剩下的,魚兒都會做好。
乖崽啊乖崽,你是否還記得自己身子不適,與聖上同病相憐呢?
倘若你們父子,能將一點愛放在自己身上,今日也不會鬨成決裂的局麵。
臭美的小家夥生著病也格外在乎自己的形象,衣衫發絲都有名貴珠寶修飾,走起路來,環佩叮當。
雖然在一番鬨騰之後遺失不少,可剩下的重量放在旁人身上也是不小的負擔。
叮咚叮咚的聲音終究是喚醒了行屍走肉般的帝王。
修長的指節緊緊捏著杯盞,太過用力導致指尖泛白。
“不要跟著朕……”帝王吐出拒絕的話語。
小胖崽低著頭,沉默不語,還是跟。
“若你有一點良心,便不會當著一位父親的麵,扼殺他的孩子。 現在後悔——”
明熙帝的話被打斷了。
那一直低垂著頭,心下愧疚的孩子在這件事上,顯出了無比果決,不容退讓的意味:“我不後悔,永遠不會。”
他猛然抬頭,手緊緊握著,激動的情緒令他身子微顫,目光如火一般燃燒著。
“我已說了千千萬萬遍,我不後悔。”
誰能在此時忽視他的意誌,沒有人比他更認真了。
小胖崽像被碰了逆鱗,在聖上愕然的神情下,惡狠狠地抹了一把淚:“來人,父皇病了,帶他去好好休息!”
荒唐,當真荒唐。
王公大臣嘴裡的太子軟禁生父,戲劇性地上演了。
這是天子與太子的又一次衝突。
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宮中侍衛此刻便是這樣的心思,進退兩難。
皇帝與小皇帝再一次分出了勝負。
在小皇帝可憐巴巴又倔強的眼神下,聖上什麼話也沒說,卻走去了紫宸殿。
這一次,小胖崽沒有再跟上,他遙遙望著天子的背影,癟著嘴巴,淚流成河。
你看吧,你愛死我了。
正因如此,魚兒才不許你傷害自己。
沒有父父的愛,我又怎麼如何將愛分給彆人?
高貴的地位,優渥的生活,蓬勃的愛意,新生的性命,都是由你帶給我的。
目送著帝王遠去,小胖崽的眼神變了,柔軟稚嫩的瞳仁裡,閃爍著冰冷的光彩。
“除華清宮與永壽宮,其他地方都給朕翻個底朝天!”
“殿下,紫宸殿……”
“嗯?”
天子精心嗬護的至寶,真真與他像極了。
陛下若到過後世,麵對此情此景,隻怕會想到這樣一句話:我養大的玫瑰,自然與我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