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峙淵渟的聖上似斷線風箏一般,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好,好得很。你這個冷血冷肺的混賬,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暴怒的帝王又是絕望,又是怨恨。
他有心想說些惡毒的話語,那些一針見血,歹毒的話語,聖上從不曾吝嗇。
明明此時他深恨幼子,卻連一句辱罵都舍不得說。
來來回回隻有一句混賬。
比那些木頭一樣,嘴裡念著之乎者也的蠢材還不如。
明熙帝目光絕望,他想,朕算什麼皇帝?
此時此刻,麵前這個冷心肝的、沒良心的才是皇帝。
“爹是不是想說,早知道就不生我了?”小胖崽手還架在脖頸上,兩人的音色一個比一個沙啞。
他還有閒心嘲笑聖上。
“承認吧,你愛死我啦。若你不愛我,這裡我就進不來了。爹,皇帝都像你一樣厲害嗎,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挖了個空室出來。”
小胖崽好像在這密道裡漫步一般。
明熙帝被他戳中了心事,喉頭一哽。
念了百來遍的混賬都說不出口了。
隻好垂著眼,一點也不看他。
密道並不長,可兩人都將腳步放得很緩。
怨恨的情緒還在不斷朝著小胖崽湧入,說了幾遍要斷絕父子關係的聖上緊抿雙唇。
燭光昏暗,偶爾小胖崽側身,聖上能看見他晶瑩的淚珠。
在燭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晶瑩的亮光。
或許是此時太溫情,或許是小胖崽和他調笑,叫聖上心底有了一絲念想。
他想,也許孩子冷靜下來,能聽他說一說呢?
於是帝王攥著拳頭,壓下想暴揍孩子的心情,輕聲道:“兒啊,不過是血肉。爹還能長好,又要不了爹的命。這樣下去也很好,爹能和你永遠在一起……”
小胖崽一直知道,父父的聲音很好聽。
像是水滴清泉,珠落玉石,又含著漫不經心的矜貴。
當他放下一切,語調含著蠱惑的時候,誰也不能逃脫那一瞬的迷離。
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
他隻會騙我!
胖寶寶恍神的刹那,腦中便發出了預警。
淚珠再一次又臉頰滑落,小胖崽認認真真說道:“血肉可以再生,可貪欲隻會擴大。父父曾經告訴我,叫我不要仁慈,臣民隻會得寸進尺。今日,你以心上血肉抑製他,來日,搭上你的性命才能救我呢?”
這樣僭越、禁忌的話語在他嘴裡如同家常便飯,沒什麼可在意的。
帝王下意識便想回道:那又如何?
然而,小胖崽似是知曉他心事一般,快他一步說道:“我寧願我死,也不要一命換一命。”
聖上緘默不語,也就在這時,他們到了暗室裡邊。
再怎麼放慢腳步,也有走完的道路。
與狹窄的通道不同,暗室內一應俱全。
等身高的金佛在昏暗的環境之中,散發著純金的光輝。
蓮座之下,一個杯盞之間,盛著月光一樣的清水。
一柄極小的刀刃橫放在上頭,刀尖漫著猩紅之色。
如此邪性的畫麵,令小胖崽生出無儘的破壞之欲。
“紅玉在哪?”他在哭,涕泗橫流,不顧形象。
聖明的天子,也會盲信這樣的邪術!
聖上也跟著落淚,隻是不回答,一味地逃避。
小胖崽心裡咯噔一聲,瞬間便明白了什麼。
他慌慌張張地掏出紅玉,在燭光之下觀看,從前不甚在意的紋路,在今日得知了真身。
“這是你的肌膚血肉?”難過到極點會怎樣呢。
小胖崽也不知道。
他現在好像已經死掉了。
站在父父麵前的隻有他的軀殼。
“你不是最討厭這些東西嗎?你幼時便告訴我,你恨這些妖言惑眾的東西,叫魚兒要遠離。如今你是怎麼做的,你一個做父親的,卻不給孩子做個榜樣!”
聲若杜鵑,字字泣血。
千年之前的時代,講究百善孝為先,父殺子也不過待幾天大牢。
而小胖崽,不僅忤逆父親,還在質問人間帝王。
聖上茫然無比,不知該如何去解釋,更不知該如何懺悔。
他以父子之恩相要挾,就是不想這些東西給孩子看到。
如今一切暴露,明熙帝便惴惴不安。
眼看著父父不回他,四肢生出無限力量的小胖崽看著金佛,杯盞。
這些令他深惡痛絕,剜他父皇血肉的東西,就該化為齏粉。
他發狠一般地躍上佛像,幾拳便將其捶落在地。
聖上見他如此神力,又是震驚,又是心疼。
一邊和他爭搶,一邊哀哀懇求:“爹不能沒有這個,兒啊。這是你活下去的希……”
小胖崽這一次沒有停下,他如同入魔一般,將這些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明熙帝割了幾月的血肉,身子大不如前,小胖崽得了主係統的起誓,便不是聖上所能阻止的。
殿外的人隻聽著帝王的哀嚎,如同失去生命一般。
高傲的帝王跪坐在地上,徒勞無功抓起一把把金粉。
半響,隻有極小,極小的呼吸聲。
聖上雙目猩紅,淒然無比,指著一地狼藉:“晏承裕,你好狠的心。你不僅殺我的孩子,你也殺了朕!”
“爹……”
“彆這麼喚朕!你給朕出去……”千瘡百孔的心不停漏風,聖上還試圖將粉末複原。
到了如今,一聲滾字都舍不得說出口。
聖上啊聖上,你怎麼還不明白,你早已一敗塗地。
小胖崽失魂落魄地轉身,至親的怨恨令他委屈,但是他不後悔。
接下來,還有最後的一段時光要走。
金佛的破滅,不會令父父停下延續他生命的腳步。
他知道,父父會為他,千千萬萬遍。
是誰告訴我父這樣的邪術?他一定要將這人揪出來,千刀萬剮。
腳步聲漸離,明熙帝抬頭,看著幼子遠去的背影,心中絕望無比:朕還能做什麼,讓你我的時光再延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