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天地,世間萬物,都應在此時聆聽他的哀鳴。
哀他所哀,憂他所憂。
在小太子哀嚎悲痛喊出那一聲沒有辦法之時,不見蹤影的聲紋在天際盤旋,在磚石回蕩。
再透過人影,穿透心靈。
京畿六十六道縣,皇宮數百座樓閣。
千百宮人,數萬臣民,皆在此時落下淚來,而恍然不覺。
天乾地支,皇家暗衛,身有所縛,意有所束。
偏偏在此刻,胸中劇痛,淚流不止。
世人皆知太子神異,天人轉世,天命帝王,卻不知他竟能感染如此之多的人。
無數人抬頭,仰望天空。
感受著臉上的濕潤,忐忑發問:“怎麼了?我好難過。”
“噫,兄長何故落淚?”
“啊,小生也萬分苦痛。”
如此悲痛的情緒來源於聖上,故而,他承受了最強烈的悲痛。
這一下叫他連站立都不能,跌坐在椅子上,如竹如玉的手撫上麵龐。
擦去那晶瑩的淚水。
“晏承裕,朕帶你去就是,朕帶你去還不成嗎?”絕望席卷而來,聖上向前是深淵,向後亦是懸崖。
他孤零零地站在天際之間,在那發絲般細小的線行走。
多智近妖的他已足夠細心,可他的孩子在某些方麵與他勢均力敵,甚至在兩方對峙的時候,以自己的優勢。
立於不敗之地。
叫不可一世的帝王,叫未嘗一敗的帝王,吃了一記損失慘重的敗仗,
這注定在明熙帝的生命裡,留下不可修複的疤痕。
也注定叫這對最最親密的父子,翻臉無情。
我要你活,所以我願獻祭我的生命。
我要你活,所以我要割斷你的獻祭,
今日之事,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隻要小胖崽的壽命還存在限製,他們便永遠站在對立麵。
誰也不能原諒誰。
可皇與皇,王與王之間,總會分出勝負來。
按照常理來說,贏家永遠是明熙帝。
然而,這一次博弈,小胖崽以自己為餌。
他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自刎於聖上麵前。
但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能,他無法看著幼子以性命相要挾。
痛哭、哀求、無助、惶恐、怨恨、絕望。
在人間至高心中來回盤旋,傲慢的帝王終究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麵對自己的孩子,滿腔怨恨地俯首認輸。
哭到無法自主呼吸的胖寶寶拍了拍自己通紅的臉,一手微抬,刀鞘便有了意識一般,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很乖,也真的很可愛。
因為熱意,因為暈頭轉向,令小胖崽無法思考。
所以他慢吞吞地將刀鞘貼在額頭上,想用這隕鐵的森寒,為他消去那不滅的熱意。
一手蓋刀鞘,一手架脖子,啼笑皆非的畫麵。
甚至能從那睫羽掛著淚珠的孩子身上,看出幾分可憐可愛。
聖上走在最前頭,一步一步,像是有萬鈞之力壓在身上。
令他不能寸進。
他咬牙切齒前行。
怨恨與微微扭曲的麵龐無損他清俊的容顏,平白叫人生了心疼之意。
不可一世的帝王褪去厚重的盔甲,將柔軟的內裡展露出來。
他傷透了心,也恨透了幼子。
往來的宮侍淌著淚,帝王的眼神沒有焦距,來往多少人他都不在意。
邁著絕望的步子,前往太和殿。
太後匆匆趕來,一抬眼便見自己的大胖孫子自刎的架勢。
若不是實在擔憂,皇太後也會惝恍暈倒。
“裕兒,祖母的好裕兒,你這是做什麼啊?是不是和你父皇吵架了,祖母幫你教訓他?”皇太後急切無比,可眼神放在兒子身上,麵皮狠狠一抽。
那淅淅瀝瀝,暗紅色的血跡乾涸了,印在帝王的胸膛。
弑父殺子?頂頂尊貴的皇太後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哪個結果她都不願意相信。
小胖崽恍惚地看著皇太後,親近的人叫他生出無限的委屈。
來自生父的怨恨令他壽命暴漲,卻依舊甩不脫灰痕。
魚兒隻是要父父活著,他卻要恨魚兒。
小家夥多麼想如同往常一樣,跑去跟祖母告狀,令她教訓父父。
可他知道,解鈴還須係鈴人,這件事唯有他能令父父放棄抵抗。
“祖母,你回去,好嘛?”這一張嘴,喉嚨腫痛,麵上又簌簌地落淚。
看得皇太後心如刀絞,望著自家兩個後輩,終究是捶著心口,哀哀地叫道:“你們兩個冤家啊,若要索命,隻管衝著哀家來。何苦傷了父子情分?”
機械動作,毫無生機的聖上動了動眼珠,多年的疼愛令他忍不住想看看孩子的狀況。
可胸中翻騰的怨恨令聖上不能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便哭得不能自已。
已經敗得夠慘烈了,多少人要看朕的笑話,難道朕還要跪在那混賬麵前,求他允許自己換命嗎?
其實帝王的驕傲早就在孩子出生後,便不剩什麼了。
聖上隻是,不願意承認,他不願意相信此刻自己正踏上,毀滅孩子未來的道路上。
皇太後狠狠地抹了淚,咬緊牙關:“誰若敢將今日之事走露半點風聲,哀家便要誅他九族!”
小胖崽聽著這句話的淩厲,以及宮侍左右傳來的領命聲。
他想,祖母也是一個很厲害的女子。
隻不過他和父父一樣,在魚兒麵前那麼溫和,那麼柔情。
胖寶寶嗚咽著,心裡不停地重複:父父父父父父……
聖上生生將自己的掌心刺破,沒有回過一次頭。
皇太後到的太晚了,天子無心,太子發瘋,無人管束著皇宮。
朝中大臣又時刻關注著天家之事,這宮中不知多少樓閣內,還有挑燈夜行的官員。
前朝與後宮,本就息息相關。
父子反目,太子自刎之事不到幾息之間便傳了出去。
京中燭光大亮,無數人或是眺望,或是枯坐,等待著宮變的落幕。
儘管一頭霧水,可多數人心想著,是不是有妖邪作亂,挾持了陛下?
不然這天家父子,如何爭得起來。
也有人擦著眼淚,對自己無端的悲傷猜到了幾分源頭。
“天人啊……”
太和殿中,似是一切如常,聖上站在高高的玉階之上,眉眼低垂。
小胖崽沒有半點遲疑,徑直跟了上去,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
這玉階之上,唯有天下父子可踏得。
“父——開門。”一聲呼喚被小胖崽吞入腹中,他自以為自己冷硬無比,可話語落到彆人耳中。
便隻有憐愛。
像是麵對生死危機,瑟瑟發抖又強裝鎮定的幼小生靈。
對著龐大的入侵者,哀哀乞憐。
聖上閉了閉雙眼,聲音嘶啞無比:“你可要想清楚了,若開此門,你我父子情分,便生葬於此。”
細聽之下,還有一絲懇求。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稚嫩的臉龐上,還泛著水蜜桃一般的粉色柔光。
最最柔軟的孩子,這人間至善,卻有最堅定的話語。
話音剛落,暴怒的帝王如同泄憤一般,將禦座上的明珠挖了下來,狠狠擲在了牆上。
“轟轟——”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之下,禦座翻轉,生出一條極小的過道。
小胖崽腳步不停,目不斜視,擠開聖上,一馬當先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