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末尾,在我和赤平教練與實哥溝通過之後還是決定去醫院給我的左手小拇指仔細檢查一遍。最後的結果還好,沒有大問題且也未傷及骨頭,之前一直隱隱約約的刺痛感現在也逐漸銷聲匿跡。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先好好保養幾個月,不要撞擊也不要提起重物。”普通骨科醫生如是所說。但是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九月末的國體近在眼前,縣隊正在敲鑼打鼓般集訓,暑假還沒結束就已經被拉過去。
就這樣我的生活仿佛沒有停息般繼續開始無休止向前轉動。
八月底時緒方前輩有再來我家一次,據她所說是想要把仙台第二的開學前模擬考給我,順便來拜訪。我在震驚居然開學前還要考一次的這個事實之餘,還是好好款待了她。
“前輩你上高中之後有交到朋友嗎?”
這個問題回旋在我的腦海裡。雖然我並沒有問出口,可緒方前輩好像看穿我的想法,她笑語盈盈但是有點可怕地回答:“我當然有朋友哦。如果你是指平時可以聊天的那種。”
“啊,是嗎。”我訕訕地說,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緒方前輩搖晃著手裡的汽水,冰塊和玻璃杯撞擊發出窣窣的聲響,但遲遲沒有喝下一口,杯身的水汽暈染了她的手指。
“不過大家都挺忙的。除去社團之外的話也都在上補習班。”
“沒有那種回家部的懶散成員?”
“我想這種類型的學生應該不會就讀仙台第二。”緒方前輩抖抖放在一旁的試卷,大意是這可是個連暑假都還沒有結束都要把學生拉回去考一次的麻煩學校。
我和緒方前輩隻是隨便聊著沒有意義的話題,以及排球。她有問我打國際比賽的感受,我如實回答。緒方前輩說她當時其實有去打u16亞錦賽的機會,隻是最後還是沒有去。
最後我們聊起北川第一,今年北川第一女排有機會進入全國,但遺憾的是最後也止步全國十六強,沒能超越我和緒方前輩那一屆的全國第四。
“不過星和秋由看上去挺好的,橫山教練也還是老樣子,有點傻但是很精神,浦井監督一如既往沒有精神……”
緒方前輩驚訝於我居然去了現場。
“當時你應該還在國外?”
我卡了幾秒才繼續回答,老實說總覺得這段時間自己已經和無數人解釋過這件事,我已經有點厭煩。
“當時剛好比賽已經結束,然後我努力趕過去……因為……”
“因為我想和我男朋友見一麵。”
我本來已經做好被揶揄戀愛腦的準備,可是緒方前輩的表現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
她那汽水的手頓在空中,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仿佛沒有聽懂我剛剛說了什麼。幾秒之間她回過神,放下玻璃杯,但是表情異常怪異,原本那種飄忽的笑容唰的一下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麵無表情,並且緊盯著我。我莫名覺得如芒在刺,就好像是我做了什麼錯事現在正在被人譴責,不自覺直起腰板,正襟危坐起來。
接著我們展開了一場你問我答的詭異對話。
“男朋友?我不知道呢,岩泉還是及川?”
“啊?不是他們……”
“也對。中學聯賽……還是國中生?影山?還是你鄰居?”
“啊?”這我完全沒有想到,但是很快緒方前輩自己否定了自己。
“不對……而且北川第一男排也沒有進全國。你怎麼會認識比起小的選手?”
“集訓的時候認識的……”
緒方前輩若有所思靠在沙發上,琢磨好一會兒後開口:“我記得……joc高山你領獎的時候是不是有個男生給你送過花?”
我茫然抬起頭,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究竟是個什麼情況:“是的。”
“是那位?”
“是的……不過是在我升高一之後才開始正式交往。”
“那是異地戀?”
“是的。”我仿佛隻會說這句話。
“這麼麻煩,為什麼會交往?”
又是被問了很多遍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問的問題。
“因為我喜歡他,而他正好也喜歡我?”
緒方前輩轉過臉來和我大眼瞪小眼,她凝視著我,而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然後我看見她撇開目光,噗嗤笑出來,然後搖搖頭,又靠回了沙發上。
“沒想到高山你談起戀愛來是這種感覺,還大老遠跑去看男朋友比賽,真是熱烈。”
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再次回來,緒方前輩也再次掛上笑臉,作為之前對話的休止符。可是已經被破壞的氣氛並沒有複原。雖然表麵上緒方前輩完全看不出一絲情緒,可是我敏銳感覺她的心情很差。
時間很快過去,緒方前輩打開手機看時間,我瞄到她的屏保好像是個女排運動員的照片。緒方前輩很快就合上,對我說天色已晚她該回去了。
我送她出門後就站在原地眺望著緒方前輩的背影,內心滿腹疑慮。
“真是搞不懂……”
“高山前輩這麼念念不舍,這回可真的更像舊情人了。”
耳邊傳來的是月島帶著滿滿惡意和揶揄的諷刺發言,我回頭就撞上他特彆扭曲的笑容。自從最開始月島把緒方前輩叫作我的“舊情人”之後,他就經常用這個代稱。我對他翻個白眼,但月島看上去更加開心,讓我懷疑這個男生的心臟是不是都是黑色的。
我沒心情理會他,隻是把頭靠在門框上,內心還是想著緒方前輩,嘴裡叨念著搞不懂啊完全搞不懂。月島瞥我一眼,問我在發什麼神經。
“為什麼在知道我有男朋友之後會那麼不高興啊?”我困惑且不解。
而月島聽完我的自言自語後表情發生變化,從之前的看熱鬨的嘲笑變成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像是活吞蟲子般有點微妙惡心的表情,他震驚之餘還不忘來回上上下下掃視我。
“……前輩,你知道你剛剛在說什麼嗎?”
“我說了什麼?”怎麼月島也在這打啞謎。
月島滿眼難以置信:“我說舊情人隻是在開玩笑和惡心前輩……請問不會是真的吧?”
我耗費兩秒想明白月島的暗示,瞬間跳起來,並且重重打了他一下,月島吃痛捂住自己的左肩。
“我警告你不要在這裡亂說。”我氣急敗壞指著月島,月島十分無語:“是高山前輩你自己亂說話吧,剛剛那種用語,就好像在說對方嫉妒你的男朋友一樣。”
我沉默半晌,然後再次拍了月島一巴掌:“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
“希望前輩你未來不要變成情聖。”月島諷刺我。
“不要詛咒我!”
我和月島在這插科打諢鬥嘴,好久才步入正題,我問月島站在門口偷窺我乾什麼,他沒好氣說他媽媽喊我去他家吃晚飯,因為實哥今晚又加班不在家。
月島夫人真的人好到令我有很強的負擔,看我糾結的樣子,月島說我最好還是去,不然他媽媽是不會罷休的。月島夫人確實邀請過我很多次,隻是我大部分時候都拒絕,這次也確實應該答應了。
“衣服。”
本打算就這樣過去,但是月島側過身擋住我前進的步伐,他移開目光,開口隻說出這個簡短的詞。我停住,大大歎口氣,但這次我選擇真的回到臥室,給自己披上一件襯衫外套再出門。
月島還靠在那等我,百無聊賴的樣子,即使沒有站直也能輕易地看出他高挑又充滿骨感的身材。我和他肩並肩走進隔壁的月島家一戶建。
月島夫人滿心歡喜地讓我入座,在她眼前我依然是那個被哥哥養大的小可憐,我隻是覺得內心有愧。要是被月島夫人知道我在美國打遍全校的英勇事跡不知道她會作何感想。
“真是不巧,明光最近已經回學校了,不然還能讓你們見一麵。做領居這麼久還沒見過呢。”
月島夫人口中的明光是月島明光,也就是螢的親哥哥,正在外地上大學。聽起來這個暑假應該是回過家,但是不巧我們沒能見麵。聽見我們閒聊的月島隻是低頭吃著飯,沒有說一句話。
按照年齡來說,正在讀大二的明光哥和正在讀大一的宇內前輩在校內很有可能認識,特彆是如果二人都加入過烏野的排球部的話,甚至可能是隊友。
所以我開口詢問:“請問明光哥高中時期也是烏野排球社的成員嗎?”
月島夫人回複:“對呀對呀。”
“那我可能認識明光哥小一歲的後輩。”
“誒?真的嗎?好巧,是哪位啊,說不定我也認識呢。”月島夫人很激動,但是與此相反的是越來越沉默的月島。
我沒有察覺到月島的緊繃與不悅,所以直接回答:“宇內天滿前輩,不知道月島夫人有沒有聽過。”
“嗯……這個倒是沒有?是排球社的後輩嗎?其實明光高中時期沒怎麼說起過社團的事……”
月島夫人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旁邊的月島突然把筷子重重放在盤子上,發出很大的摩擦聲響,打斷我們的談話。
“我吃完了。”月島格外冷淡,扯開椅子就直接上樓。但是上樓前他回望我一眼,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好像有點生氣,對我生氣。
我再次陷入茫然,月島夫人還在那唉聲歎氣,為月島找補。
“其實螢很想小雀你來我們家吃飯的,隻是不清楚剛剛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我莫名其妙惹得兩個人不高興,但我完全不知道原因,連道歉和改正都做不到。
之後就是我和月島夫人尬聊,她可能是覺得愧疚,後麵突然說要不要打開電視,年輕人是不是喜歡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沒等我回應就直接打開電視並且按到了運動頻道。
裡麵正好在播報一位女排成員的結婚消息。
我仔細看著那位女排運動員,覺得有點眼熟。新聞的下麵標注這位女排成員今年26歲,是當今日本女排國家隊隊長。
“阿拉,那是不是要準備生小孩了。”旁邊的月島夫人做出如此評價。
我還是盯著那位選手的臉看,然後霎時一段回憶湧上來。
那還是很久之前,緒方前輩畢業時,她為了惡心我說當今女排國家隊隊長學生時代的夢想的當新娘。
以及,就在幾個小時前我瞄見緒方前輩的手機屏保好像就是這位運動員的照片。
如今,她真的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