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大廈。
頂樓。
董清檢查身上的收音設備,又反複默讀手上寫著密密麻麻筆記的采訪綱要,想著可能麵臨各種突發情況。
編導安慰:“不用緊張,我們不是直播。”
董清深吸了幾口氣,沒有注意到同事在說什麼。
《大聖歸來》影響力過於驚人。
沈三通本來不打算接受專訪,自從去年的風波之後,沈三通頗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感覺。
後來也是各方協調之下,才達成了這次專訪。
這裡麵,央視反而不是多重要的一環。
“沈導到了。”製片主任提醒。
董清見到一個身姿挺拔的青年大步走來。
沈三通和董清握了握手:“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董清發現沈三通挺有禮貌:“沈導,這是我們的采訪綱要,要不要再看一下?”
沈三通道:“來之前在飛機上看過了,我們直接開始。”
董清聽到耳麥裡的提示,心平靜了下來,說道:“恭喜你,《大聖歸來》把中國電影以及動漫電影,帶到了一個新層次。”
沈三通道:“多謝觀眾的支持,我們自己知道還有很多地方沒有處理好。”
不是謙虛。
這版《大聖歸來》依然有不少問題,不管是動漫技術,還是劇情,都不能說完美。
講故事需要天賦。
餃子做的《薑子牙》的一個小短片,比電影正片都好。
《哪吒2》裡麵金箍棒展露了一點痕跡,能引起很大的期待。
把經典i進行現代化再演繹,需要很強的能力。
後世處理好神話故事的也隻有餃子,特彆是《哪吒2》對於原版剔肉剔骨的再演繹,把傳統故事裡的撕裂完全重構。
《大聖歸來》沈三通用的是笨功夫。
一是突出大聖,大聖可以化凡,但是必須燃。
另一點,儘可能把敘事角度,放在了江流兒身上。
通過一個孩子的成長,來讓觀眾更有代入感。
說的難聽點,沈三通隻是把大聖i,儘可能保持原汁原味的端上桌。
要說做的多好,自家人知自家事,問題很多。
“你實在太謙虛。”董清說:“對觀眾來講已經很震撼了。”
沈三通說:“那是我們電影觀眾寬容。”
董清說:“觀眾看來《大聖歸來》開創了新的敘事,和同期電影不太一樣。”
同期電影也就是《西遊降魔篇》。
央視不少人覺得《西遊降魔篇》不錯,隻是周星池遇到了沈三通。
周星池把金箍棒變成了破壞工具,黃搏演的孫悟空像隻瘋獸,豬妖背負情傷,妖怪們突然都有了苦衷。
尷尬的是《大聖歸來》主線之一就是江流兒從崇拜陰謀家大聖到見證英雄涅槃,暗黑不是終點,而是英雄重燃的。
人性化敘事沒法當借口,觀眾都明白,所謂人性,不過是消解了正邪邊界。
周星馳在一眾港島導演裡麵是靠近這邊的,央視希望沈三通做個簡單回應,維持團結的局麵,不至於像雙赤壁那樣碰撞的如此激烈。
這個話題提前溝通過,沈三通團隊認為央視多事,想要劃去。
《降魔篇》口碑如何是觀眾評價,關央視什麼事?
何況兩部電影還在競爭之中,隻是《降魔篇》打不過《大聖歸來》罷了。
如果打得過,華易和周星池會手下留情嗎,就算他們手下留情,港圈媒體和其他勢力,會嗎?
而且縱使差距巨大,沈三通影迷和周星池影迷也有口水戰,你央視憑什麼管這麼多?
多少有點自我意識過剩。
最後還是沈三通把這個話題放了進來。
沈三通說:“《西遊降魔篇》挺不錯的,我們不要嘲笑它。”
董清眼睛微微睜大,說道:“確實,都是國產電影的驕傲。”
沈三通情真意切說;“很多時候是文化內核的不同,我之前做曆史大片的時候,有些言論過火了,此刻想來,是我當年年少輕狂。”
董清接話道:“成長需要一個過程。”
沈三通說:“是啊,但有些不是成長,很多東西是天生的,娘胎裡帶來的。”
“我們的神話內核是什麼?我認為有這麼幾點:天下為公、天下大同的社會理想,民為邦本、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的大一統傳統,修齊治平、興亡有責的家國情懷,厚德載物、明德弘道的精神追求,富民厚生、義利兼顧的經濟倫理,天人合一、萬物並育的生態理念,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執兩用中、守中致和的思維方法,講信修睦、親仁善鄰的交往之道。”
董清驚訝,不是裝的:“你的思維高度很高。”
沈三通搖頭說:“這些高度,是我能創造的嗎?這是高看我了。同樣的,這些理念是某個導演通過學習就能學會的嗎,我覺得也難。”
董清有點繞進去了:“確實如此。”
沈三通道:“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流淌在我們骨子裡的文化基因。”
“《大聖歸來》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們曆史上有,所以神話故事才能!”
“大禹治水背後是華夏組織能力的大躍升,大蛻變,會稽山是華夏最早的工程決算、審計和反腐工作現場。”
“織女和女媧、嫦娥,背後是什麼,二十八星宿是什麼,是織造!”
“是我們早期生產力,是紡織、冶煉和漿染的水平高,所以有了這樣那樣的神話故事。”
“織女、星宿神話傳說的背後是,華夏人一直有縫補天下、彌合萬物的向往。”
“女媧補天的神話傳說,是華夏人一直有修訂曆法,指導農耕的技術追求。”
“神話底色是實實在在生產力的發展。”
“神話是文學化的曆史,曆史是寫實的神話,科幻是關於未來的曆史。”
“從這一點上,港島導演,彎島導演,缺了重要一課。《大聖歸來》也好,曆史大片也罷,之所以能夠成功,關鍵是文化環境,成長環境。”
董清心裡深深震撼。
不是認可沈三通的這套說法,而是沈三通曾經鮮花社的專訪她看過。
沈三通的理念,沒變。
不是開玩笑,是要一步步推進打造自己的電影世界。
曆史大片模式已經成熟,神話第一棒也成功了。
沈三通要用一條線,把過去、現在、未來貫通,這條線通過沈三通總結文化內核來看,應該有了清晰的實現路徑。
嘗試也已經開始做了,《1937》最後的子彈魔幻場景,就是一種嘗試。
錢幣象征著過往的曆史,在亡國滅種的巨大威脅麵前,過去在中華民族自救的當下,燃燒著支持著華夏兒女。
而隨著抗日勝利,也反哺了華夏曆史底蘊。
沈三通要是做到了,貫穿起來,等同於把三維壓縮到了二維。
同文同種的華夏人具備了某種高緯度能力,通過電影作品,俯瞰自己過去、現在、未來。
可以說異想天開,但沈三通正在做,還在一步步實現。
董清想一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看向沈三通的目光,帶著一絲駭然,還有說不出的恐懼,以及一絲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