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望著從南方殺奔而來的聯軍騎士,李鮮瞳孔猛地一縮,竟是雙腿夾緊馬腹撐著上半身直立而起!
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李鮮豁然看向李牧,驚聲低呼:“阿翁!不好了!”
“聯軍兵馬現於南!”
“長安君的包圍圈至少已有疏漏,甚至可能已經告破!更有甚者……可能……”
可能已經落敗!
在絕對優勢下被敵軍翻盤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李牧最常打出的戰果,就是在絕對劣勢下狠狠打臉那些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敵軍!
李鮮不敢將這個猜測訴之於口,如果這個猜測成真,那麼已經旗幟鮮明叛代歸秦的李牧部顯然已置身於絕境之中!
即便嬴成蟜沒有落敗,而隻是包圍圈出現了紕漏,出逃的聯軍一旦和代王嘉合兵,依舊會給李牧造成巨大的麻煩!
想到種種可能,李鮮被嚇的臉都白了。
然而李牧臉上卻沒有顯露出絲毫驚恐之色,眼中反倒是湧出濃濃震驚和敬佩:“長安君,長安君!”
李牧搖頭慨歎道:“本將最大的錯誤,就是以人之心,揣度神之術!”
“以人之力自然難以懾服東胡賊子,但於神而言,鎮壓胡賊恐怕不過是反掌之舉而已!”
李鮮大愕,失聲低呼:“阿翁,您的意思是說……”
李牧輕輕頷首,目視南方:“大可放心。”
“便是本將都能將聯軍主力磨殺殆儘,遑論長安君乎?”
“長安君不可能敗!”
“想來,長安君隻是在麵對胡賊時依舊懷揣著愚蠢的善良而已。”
“傳令我軍將士,繼續進攻!”
李牧對嬴成蟜有著近乎於盲目的信心。
嬴成蟜不可能失敗!
在李牧的注視下,代王嘉迅速令中部馳援後部穩固防線,而後匆匆率衛兵奔回前部,對‘殺穿’秦軍疾馳而來的聯軍騎士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眼見聯軍騎士們越來越近,代王嘉拱手一禮,朗聲高呼:“寡人聽聞主帥偶遇險阻,特率十八萬代軍前來馳援。”
“卻不曾想,路遇賊子作亂,竟令得寡人寸步難行。”
“有勞諸位袍澤前來臂助寡人!”
“待到此戰過後,寡人定會準備最可口的美酒、最嬌嫩的羊肉宴請諸位袍澤!”
趙繆、涿蹋等一眾將領也都紛紛鬆了口氣,齊齊拱手高呼:“多謝諸位袍澤前來馳援我部!”
代國君臣話說的好聽。
隻可惜,代國沒有那麼多會東胡語的人,代王嘉的聲音也無法跨越數百丈距離傳入呼倫耳中,代王嘉的衛兵們隻能用官話複述代王嘉的話語。
呼倫壓根聽不懂!
微微皺眉,呼倫轉頭看向貝爾發問:“他們是不是在謾罵你我?”
貝爾有些不確定的說:“他們臉上都帶著笑,想來不是在謾罵吧?”
呼倫篤定的說:“那他們定是在嘲笑你我!”
遙望代王嘉等人臉上燦爛過頭的笑容,先入為主、預設立場的貝爾心生怒氣:“代王主動邀請我等合盟,誆騙我等同攻神明!”
“更還誆騙我等言說代地安全、上穀關被握於代國手中,方才致使諸多族人戰死!”
“否則,那些族人一定能與我們一同得到神的青睞,和我們一起來到天堂秦國生活!”
“代王無恥、背信棄義、蒙騙我等,坑害了那麼多族人!”
“他們不知羞恥也還罷了,竟還毫不掩飾心頭竊喜,膽敢嘲笑我等?”
“我等雖是奴隸,但卻是神明麾下的先鋒!”
“他憑什麼嘲笑我等!”
貝爾不會因為收到代王嘉邀請,南下與代國盟而攻秦後得到了神靈的青睞,就覺得代王嘉有引導之功。
區區代王嘉有什麼資格為他們引薦神靈!
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
神的光輝必將普照森林,他們成為神靈奴仆的時間不過早晚而已。
代王嘉的所作所為不止不是引導他們走近神靈,更還致使很多本可以感受到神的仁慈的族人不能得到神靈的青睞,靈魂被迫前往長生天,注定要將和長生天一同湮滅!
結果,這個害得很多族人靈魂不得安息的無恥叛徒竟然還在公然嘲笑他們?!
呼倫大怒:“好哇!”
“代王不止害慘了我等族人,更還不尊我神。”
“而今我等殺奔而來,與其近在咫尺,代王竟還膽敢嘲笑我等?”
“族人們!”
“讓敵軍為其無恥和傲慢付出血的代價!”
“用他們的鮮血和靈魂取悅我神!”
哈土金、雅滿攀等將領雖然沒聽清呼倫的推導過程,但他們卻願意認同這個推導結果,齊齊大喝:“族人們!”
“殺儘瀆神的無恥之徒!”
數萬騎士並不整齊的高聲吆喝:“殺!”
“呦吼吼~~~”
聽到嘈雜的喊殺聲,代王嘉臉上的笑容僵硬凝固。
而當胡騎們將雙方距離拉近至五十丈卻依舊沒有絲毫減速之勢時,代王嘉眼中湧出濃濃震驚和不願相信,連聲大喝:“舉盾!”
隻可惜,已經晚了。
“嘣嘣嘣~~~”
以有備攻無備,諸部胡賊竟是將雙方距離拉近至三十丈內,精準平射!
弓如霹靂弦驚,短弓催動漫天箭矢射向代軍!
“啊!!!”
“舉盾!舉盾!”
“不好!胡賊背盟!各部速速結陣抗敵!”
“大王小心!”
呼倫沒聽懂代國君臣的呼聲,但代軍將士們可是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代軍所有將士都覺得對麵胡騎乃是他們的援軍,很多代軍都在歡呼雀躍,根本沒有持盾格擋。
以至於胡騎箭矢不曾遭遇絲毫阻滯,便穩準狠的刺入他們體內!
一時間,代軍前部如遇到鐮刀的麥子一般,成片倒下!
就連代王嘉的左臂都被一枚箭矢洞穿,更有四名衛兵為保護代王嘉而死!
呼倫目露振奮,斷聲大喝:“又有至少三百名族人擺脫奴隸身份,從今往後可為秦人!”
“全軍右轉!”
“趁敵不備,繼續射殺敵軍!”
“趁此戰良機,務必要讓所有族人都成為秦人!”
巨大的獎勵懸在眼前,一眾胡騎竟是忽視了雙腿內側的劇痛,紛紛夾馬轉向,繞行向代軍之側!
“嘣~嘣嘣~~~”
弓弦炸響之音不絕於耳,代王嘉痛在左臂,更痛在心裡!
揮劍斬斷箭杆,代王嘉任由傷口流血,聲嘶力竭的用東胡語怒斥:“無恥胡賊,安敢背盟!”
“寡人不知秦國許給了汝等什麼好處,但汝等莫要忘記。”
“秦國僅在短短數年時間之內,就從西北的偏遠小國不斷鯨吞各國暴漲成為一個龐然大物,縱然其疆域暴漲數倍,卻依舊不斂其貪婪暴虐之心。”
“今我大代若亡,明日秦國必定劍指通古斯!”
“汝等現在非是在攻我大代,實是在攻通古斯也!”
直至左臂中箭,代王嘉才不得不相信,諸部胡騎竟然真的成了他的敵人!
但!為什麼!
代王嘉不理解!
難道巴特爾果真愚蠢透頂,看不出秦國的野心嗎!
呼倫撇了撇嘴,朗聲厲喝:“吾等非是胡賊,看清我們的衣襟,吾等乃是右衽的華夏之民!”
“吾等更非是通古斯之將士,而是大秦的將士!”
“與匈奴單於訂立刀劍金盟的汝,才是真正的胡賊!”
“無恥賊子,莫要胡亂汙蔑我等!”
“族人、額不,將士們,給本將狠狠的射殺對麵胡賊!”
又一輪箭矢飆射而來,卻比不上呼倫這番話對代王嘉的衝擊。
啥玩意?
你們是華夏之民?
你們以為你們改左衽為右衽就能改變你們是胡賊的事實了嗎?
相隔數十丈,寡人都能聞得到你們身上的羊膻味!
你們有什麼資格自詡華夏之民?
而更讓代王嘉不敢相信的是這句話背後透露出的另一個信息。
涿蹋抓著韁繩的手在顫抖,哆哆嗦嗦的說:“大王!”
“呼倫、貝爾皆是通古斯大當戶,西南方向更還有高夷王亦在衝擊我軍!”
“如此之多的聯軍柱梁儘數歸秦,或許、或許,或許聯軍已經徹底落敗,聯軍的殘兵敗將已儘數被秦長安君所獲!”
代王嘉的臉色一片灰敗:“昔趙括率軍四十餘萬麵對秦武安君重兵包圍,依然堅持了四十餘日,直至糧草斷絕方才不得不冒險突圍,最終戰敗。”
“今聯軍亦擁兵四十餘萬,巴特爾麵對秦長安君的攻勢卻連一個月都堅持不下來嗎!”
“怎會如此?怎麼可能!”
如果聯軍主力真的已經全軍覆沒,那代王嘉就是在帶領十八萬兵馬獨自麵對百餘萬敵軍。
代王嘉根本無法麵對如此殘酷的事實!
涿蹋苦聲道:“末將亦不敢相信,但除此之外,彆無可能!”
“聯軍恐已全數淪陷,我軍即便向南鑿穿了秦都尉章邯部防線,也再不可能與聯軍主力合兵。”
“大王!北上吧!殺回去!方才有一線生機!”
雖然代王嘉不願麵對這個事實,但他卻不得不麵對!
恨恨的看了呼倫等胡騎一眼後,代王嘉怒聲下令:“傳令趙繆率前部列陣抵抗胡騎!”
“傳令中、後二部集合兵力猛攻賊子李牧!”
“傳令左、右二部分彆向西北、東北方向突進,尋找敵之破綻!”
“眾將士!”
“若能助寡人殺出重圍,則所有將士皆有護駕之功,皆加爵三等,賜田賞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