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湶州。
聽到前線傳回的軍報,趙遷頗為焦急的說:“聯軍竟是欲往東北逃竄!”
“長安君定當阻截敵軍,將這些無恥異族斬於華夏境內,以免他們日後再害華夏黔首也!”
你們七國聯軍攻秦,引來了秦長安君。
而今寡人已經投秦,趙國已亡,結果你們七國倒是要跑?
這要是讓你們跑了的話,還有天理嗎!
許是張良帶孩子的經驗非常豐富,又或是張良格外溫柔美麗,趙遷自從請降之後就跟在張良身側。
聽得趙遷此話,張良溫聲笑道:“勿憂。”
“敵軍所舉,正是主帥所欲也!”
趙遷雙眼一亮:“果真?”
迎著趙遷充滿希冀的目光,嬴成蟜正聲開口:“傳令都尉李信、都尉任囂,立刻布置蒲陰陘戰場。”
“布置得當後,令都尉任囂率本部兵馬駐守蒲陰陘,予都尉李信隨機應變之權,令都尉任囂、都尉李信在保存自身力量的情況下擾敵、弱敵、殺敵!”
張良低聲解釋:“主帥此令乃是以蒲陰陘為甕,令都尉任囂、都尉李信二部為利刃,欲待敵軍半入蒲陰陘之際,借蒲陰陘之地利將敵軍攔腰斬斷!”
趙遷聽的雙眼放光。
嬴成蟜繼續開口:“傳令副將賁、都尉鄧明等各部都尉,依原定計劃收縮包圍、縮小戰場。”
“傳令都尉蒙恬、都尉彭越等各部都尉隨本將北上。”
張良繼續解釋道:“主帥此令,乃是欲令副將賁率各部兵馬吞敵軍之尾。”
“主帥自己則是引兵北上突破敵軍封鎖,繞過太行山後奔赴代地北境,在封鎖敵軍退路的同時包抄回繞,於代地與敵軍決戰,吃敵軍之首。”
“此策若成,則敵軍首尾不能相顧,當為我軍全殲也!”
“而一旦敵軍主力被我軍全殲,則此戰大局已定!”
趙遷聽得連連點頭:“不愧是長安君!”
“麵對如此之眾的敵軍,竟還有心全殲之!”
寡人已降,那七國君王憑什麼不降?
寡人就在這秦軍大營之中靜候諸位!——
與此同時。
蔚縣。
李鮮不敢置信的失聲驚呼:“趙王怎麼又降了?!”
李弘無法理解的脫口而出:“趙國怎麼又亡了?!”
首位側邊,被五花大綁、口含軟木的李牧雙眼無神的看著穹頂:“嗚?”
秦軍與聯軍已經完成了一輪戰略攻防,遲來的軍報才終於傳入蔚縣。
沒辦法,蔚縣本就遠離主戰場,騎士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抵達蔚縣,且代王已經不再接連派人來催促李牧掛帥出征,代國朝中也由此不再向李牧傳遞軍報。
失去官方軍報渠道的他們隻能瘋狂消耗(李牧的)人情,利用個人關係獲知前線軍情。
但這封消息卻讓李弘對傳回軍情的馬服兌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李弘連連搖頭道:“若是趙國亦在聯軍之中,趙國滅亡還有些可能。”
“然!此戰趙國並未參戰啊!”
“趙國怎麼就亡了!”
“本將以為,許是馬服都尉已經對本將偽造的書信產生了懷疑,故意以如此荒謬的軍報來進行試探。”
陸高當即否決:“不可能!馬服都尉此人乃是本將的老袍澤。”
“本將對馬服都尉頗有了解,此將絕對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本將倒是更願意相信趙王真的降了,畢竟……大王是降過的。”
此話一出,縣衙之內一片寂靜,所有代軍將領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國的滅亡對於他們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段不願回首的記憶。
隨後的代國成立、趙國複國又讓他們儘數陷入兩難的抉擇。
結果他們還沒兩難多久呢,現在突然告訴他們趙王又投降了!
代軍將領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們隻知道自己很想罵娘!
趙薑輕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沉聲道:“本將以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趙王有請降的可能嗎?是有的。”
“若是趙王在不曾與秦為敵且秦長安君所部糧道斷絕的情況下主動請降,於秦長安君而言便是雪中送炭之功!”
“一旦趙王請降,秦長安君所部再無糧草之憂,前線戰局恐將大變!”
“本將以為,吾等亦當從速歸秦了!”
陸高有些為難的說:“然,現在吾等依舊沒有萬全把握能率代地萬民心甘情願的歸秦。”
如果李牧願意出麵的話,李牧隻要喊一嗓子,代地上下就都會開開心心的跟著李牧走,根本不在意李牧要帶他們去哪兒。
但沒有李牧的現身說法,甚至遲遲見不到李牧的麵,隻是由李弘、李鮮、陸高等李牧的子嗣愛將們出麵終歸會讓人生疑,也讓裹挾代地萬民投秦的戰略推進緩慢。
趙薑肅聲道:“沒有把握也要投了。”
“即便不能取全功,亦當取大半功。”
“諸位袍澤皆知秦長安君善速戰、快戰,一旦此戰秦長安君再欲以快打快,本將心憂待到吾等有萬全把握之際,此戰已畢。”
“諸位袍澤!遲,則生變!”
這封情報不知真假。
但,他們賭不起!
即便冒著代地出現些許動亂的風險,他們也要把握住雪中送炭的機會,否則損失的就是未來李牧在大秦的地位!
李弘心一橫道:“投!”
“現在就投!”
“世間無萬全之事,若是代地果真生變,本將願親領族人鎮壓,必會交給大秦一個穩固的代地。”
“還請諸位叔伯定要將家父並我代地將士們護送至秦軍陣中!”
李弘麵向李鮮和一眾將領深深拱手:“家父的未來,就拜托諸位了!”
沒有爭搶和苦情戲,縣衙內所有人齊齊拱手:“必不辱命!”
李弘自願留在代地,李鮮自覺站出來扛大梁道:“此番吾等必要讓大代將士們儘知家父投秦,以撼動代軍軍心!”
“是故,本將欲率軍北上,繞過太行山後穿行戰場,與秦長安君合兵!”
“且若是趙王果真已降,秦長安君所部便不會再有糧草之困,反倒是陳兵督亢之地的聯軍會麵臨糧草之困,本將以為,聯軍主力很可能會引兵北上。”
“我軍若有餘力,亦可為秦長安君探查聯軍動向、阻截聯軍逃兵,如此既可表吾等歸附之誠,亦可得軍功以為歸秦之後晉升所用。”
“諸位袍澤以為何如?”
陸高微微皺眉道:“本將卻是以為,聯軍主力會由武陽城方向遁入代地。”
“若是我軍繞過太行山與長安君合兵,或許無法阻截聯軍逃兵,更會暴露我軍心意,以至於聯軍視我代地為敵,對我代地黔首大開殺戒!”
“本將以為,我軍當立刻書信長安君表明心意,並請秦將軍端和、秦上將軍武引兵收取代地,以免代地生靈塗炭!”
事關所有人的未來,每一名將領都積極的建言獻策,紛紛說出自己認為合理的戰略。
起初李牧還在仰望穹頂,為趙國社稷之多艱而憂傷不已。
但聽著聽著,李牧憂傷不動了。
下頜大張、舌頭一頂、腦袋一偏、肩膀一扭,李牧乾脆利索的頂出了口中軟木,恨其不爭的怒斥:“豎子!乃翁平日裡教導軍略之際,汝等皆酣睡乎?!”
李牧的聲音在縣衙內陡然炸響,更是伴著毫不客氣的訓斥。
頓時,李弘、李鮮二人身子就是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陸高、趙薑等將領更是雙膝一軟,有的將領抗住了,還能顫顫巍巍的站著,有的將領沒抗住,便乾脆利落的跪倒在地。
縣衙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李牧,震驚低呼:“武安君阿翁!”
是誰取下了武安君阿翁的口塞!
熱血上湧之下,他們能一擁而上把李牧給綁了。
但現在熱血早已退卻,他們沒有膽量再綁一次李牧。
完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牧狠狠的瞪了李弘和李鮮一眼,卻沒多說廢話,直入正題道:“汝等當知!”
“於秦國而言,一切外物皆是錦上添花,唯軍功才是大事。”
“我部最大的優勢絕非是可動搖軍心,可裹挾民心,亦或是些許軍情軍報。”
“此皆小道爾!”
“汝等所為,皆是本末倒置!”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李弘等人商討要事的時候都不曾背著李牧,所以李牧很清楚李弘等人的謀劃。
對於李弘等人的謀劃,李牧隻有一個評價——小家子氣!
而今見李弘和李鮮越陷越深,甚至是開始本末倒置,李牧終於忍不住了。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東胡和匈奴的馬蹄踐踏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土地,他不能容忍異族的彎刀因為自己兒子的誤判而肆意殺害華夏黔首,他更不能眼瞅著兩個兒子行將踏錯卻無動於衷!
麵對李牧的訓斥,李弘、李鮮和一眾將領無一人不服。
李弘甚至腆著臉諂問:“兒遜阿翁遠矣,阿翁定有良策教兒!”
“快,取坤輿圖!”
李牧聲音冷硬的說:“乃翁固然已經年邁、體弱、多病,更教子無方,但還不至於老的連代地周邊坤輿都記不住。”
“此戰我部真正的優勢,乃是上穀關儘在我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