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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 夯貨魯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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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嘍, 來人嘍,有沒有想往南去闖蕩闖蕩的?今日午後都到我魯二哥院子裡來,咱們街坊的兄弟, 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好樣的,俺老魯給大家夥踅摸了一條發財的路子,有把子力氣的弟兄都來哈,必不能坑了大家,這一趟跟宮裡隊伍一走, 便是不在南邊落腳,照樣返回來, 拋開吃喝,好說也能落個十兩八兩銀的——”

伴隨著‘鐺——鐺鐺’這有節奏的敲鑼聲,渾厚的青年嗓音從擁擠著的院門前去遠了, 土牆、籬笆牆上方冒出了好幾個黑壓壓的頭顱,好奇地盯著這一幫人消失的方向, 平時虛掩著的門扉也被推開了,東西廂、倒座南房都有人探頭出來張望,“這個魯老二, 又作興出什麼幺蛾子來了?他那老母親這是終於鬆口許他出門闖蕩了?”

“這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主兒,實實在在是個莽漢夯貨, 他母親把他拘在身邊也是用心良苦,這魯老二,倘若不是家裡管教得嚴謹, 怕不是早混進那些所謂幫會裡去,叫人哄著沾了嫖賭?也是他娘這些年終是老了,哥哥嫂嫂巴不得把他打發得遠遠的, 不來分家產——他呀,是早就想去南邊見識見識了,隻是之前畢竟被牽絆住了腳,就不知道有一點——這魯二平時往來的師兄弟一大幫子人呢!難道還不夠他們結伴南下的?還要再招人?這我卻不知道他們是有什麼盤算了!”

雖說京城居,大不易,這些年伴隨著各地的災荒以及新政,京城的人口流動得也很迅速,外地來投親靠友,小有身家的災地百姓也有,本地這裡一無所有,勇於南下闖蕩的人口也有,但京城畢竟是首善之地,尤其是世代居住此地的百姓,輕易也不願動彈,這幾年日子也算是越過越好。

尤其是家門口這條小路,街坊鄰居們一合力,換成了碎石子水泥糊麵的清水漫道,又經過衙門的組織,修了一條暗渠,施行了嚴格的汙水分流之後,城南一角這大雜院區,住起來比以往要舒服得多了,老街坊們更是很難理解那些舍家舍業去南麵的人,這破船還有斤釘呢,破家值萬貫,京城的日子也越過越好了,還和魯二這樣折騰著要到南麵去的,在他們心裡都被評價為‘不穩重’,‘不是老實過日子的材料’!

倘若是以往,哪怕是敲鑼廣告,這樣出乖賣醜地招人,街坊響應魯二的必定也是寥寥,隻會當成言談間的笑料,但這市井百姓,也最是愛湊熱鬨,這不是近日皇帝都要親自南下,這是滿京城熱議的事情,魯二這一說‘和宮裡隊伍’,眾人哪有不好奇的?當下也顧不得平日裡是怎麼暗地裡排揎議論他的,兩兩從自個兒的小房子裡探出頭來,和左鄰右舍低聲討論著魯二的邀請,“他那有什麼好事?我是不信,真有好的,他那幫子師兄弟不上趕著?他成年累月在主家過活,有什麼好事能想著咱們街坊?”

“雖是這個理,可畢竟也是吃過見過的,沒準就有什麼發財的路子呢?你們當家的也是膀大腰圓,是條漢子,何不就過去問一問?他也不是什麼拍花子的,未必去了就一定要跟著走——這光天化日、敲鑼打鼓的,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倒也免得我們在這窮猜!”

這話也有一定的道理,不免就有幾個小婦人,一邊抱著孩子忙著拍睡喂奶,一邊咬著下嘴唇動心地思忖起來:“還真是,這貨性子雖夯,架不住拜了個好師門,倒給他塞到雄國公府上去做護院了……”

原來這魯二哥,他母親老家是滄州一脈,在通州經營鏢局,經過若乾的關係,說給了在京城做買賣的東家為妻——這門親事是經過他舅舅介紹的,當時婚嫁時沒有說清楚,這東家在老家徽州其實已經有了一門妻室。江南的商人往往如此,哪怕生意做得不大,也多是兩頭大,在久居的城市都要聘一個外室,雖然家裡那個是大房,但平日裡相處久更像是夫妻的,反而是這個外室。在南方這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於滄州這裡就不好說了,魯二的舅舅是否知情,外人也不好把話說死了,反正他外家在這門親事中得了不少的好處,魯二母親難道還能和離不成?都嫁過來了,也隻好閉著眼過日子,認下了這不算是多體麵的身份。

街坊做久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知道魯家搬遷過來的緣由:這魯二出生後不久,他父親就去世了,當時徽州商人有個習慣,做生意所得的盈餘每年都換成銀子送回老家,在老家收藏起來。鋪麵裡的浮財其實不多,人走了之後,魯二母親帶著兩個孩子,退了京城的院子,把商鋪轉租出去,扶靈回鄉,沒有多久又重新回到京城,可想而知在徽州日子實在艱難,經過一番取舍還是寧可回京城來,自此之後,雖然孩子還是姓魯,但和老家也是斷了聯係,上沒上族譜都不好說,便算是沒了徽州的根基。

好在,雖然院子是租的,但那鋪麵卻是丈夫去世前剛自己買下不久,這件事還沒來得及寫信告訴家裡,契書也在身邊,一家人還不算是衣食無著,不過魯太太也不敢再租從前的好院子了,便來了南城落腳,這裡附近有個武堂和她娘家沾親帶故,有了這個靠山,附近的地痞流氓也不敢來滋擾,靠著這鋪麵的租金,一家人的日子還算是過得下去。

隨著孩子年紀漸大,兩個人的前途不得不予以思慮,魯大不消說了,這鋪子以後按理也歸他繼承,可學著經營些小生意,做個買賣。魯二這裡,魯太太經過思忖還是培養他學武,這樣魯二自小就常被送到滄州學藝,機緣巧合,被舅家的師兄弟收走,練了一身的童子功。不知是否和這個有關,魯二快十了都沒有說親,這點也時常被人說道,都說魯二這功夫學壞了,還有說魯大夫妻居心叵測,故意不給弟弟說親的,反正這樣的老街坊,隻要是手裡拿著針線一坐,滿嘴裡也是再嚼不出什麼好話來。

為什麼說這魯二是夯貨呢,這話雖然蛐蛐了魯大夫婦,但卻對魯二是有利的,眾口鑠金有時候也是主持公道的一種方式,可這魯二卻不識好歹,這話被他聽見之後,還捏著拳頭要找嚼舌根的人算賬,險些要把人給打壞了——這還好人是沒事,倘若有事,他不是去南麵,就得淨身入宮去做太監去,在京城人人都知道,很多犯了事的武林高手,害怕官府追索,多有自宮托門路的,宮裡也喜愛收用這樣的中人,許多內侍衛都是這個來頭,彼此援引已經成為內官的一大流派了。

倘若是做了中官,那除了指望侄子養老之外,是真沒彆的出路了,還好萬幸這人沒打壞,隻是掉了幾顆牙,魯家賠了幾兩銀子這事兒也就了了,那之後魯太太約束魯二更緊,又是少不得送禮賠情的,走動關係給魯二在雄國公府裡找了個護院的活兒,打那之後,大家就少見魯二回來了,他要值更上夜,護衛主人出行——至於說對這些百姓來說高不可攀的什麼使館超市,各家模仿著經營起來的商鋪,魯二跟著他們家少爺小姐,說起來也是津津樂道,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本來他打人這事兒,在街坊間鬨得不堪,得了這份活兒,人緣又漸漸好起來,畢竟跟著雄國公府,那是真的吃過見過,每每回來說些公府見聞,也夠這些小老百姓稀罕的了,都說魯家畢竟是好人家的出身,魯二從小也是少爺般帶大的,通曉禮儀,才能中選做了護院——畢竟不是他們這樣的出身,年輕人還不識好賴,有些脾氣也是正常,於是他打人的事情漸漸都沒人提了,街坊裡一班小子還是愛往他跟前湊,都向往他這利落的身手,認為魯二哥算是街坊間獨一份的能人。

孩子們還不懂事,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念想,到了大人這裡,就有些不同了,麵上雖不敢得罪他,見了麵二哥二哥的叫,私下提起來還是搖頭的多,倘不是他提到了跟隨宮中南下這句話,他們是不願去沾邊的。便今日,家來聽媳婦子這樣說起,又被催促了去打探一二,有勇氣登門造訪的也並不多。午後到點過去一看,魯家那小院子裡聚了不過是四個人。

魯二哥也不在意,讓他們在自己廂房中稍坐,自己大喇喇去了廚房,一陣乒乒乓乓翻箱倒櫃的聲音,隨後端了一個小竹筲箕進來,裡頭裝了半筲箕的葵花籽,還有些整個未剝皮的炒花生在裡頭,一手擎了七八個碗,往桌上乒地一放,從小爐子上提起熱水壺來,給大家倒水笑道,“兄弟們給我魯二麵子,我練功不能喝酒,燒了滾茶,大家吃點喝點!”

這葵花籽、炒花生,都是能榨油的東西,而且也是近年來才跌價的,葵花籽——這向日葵雖然北方也有,但炒製的辦法卻是從南方傳來的,在買活軍興起之前,眾人多是生吃,或者拿去熬製,和熬瓜子一般,很少有這樣炒得焦香的吃法。和所有時興的食物一樣,葵花籽價格之前並不低,越是飽滿上等的,價格便越是可觀。雖然不至於說消費不起,但有錢大家寧可去買肉,不至於買這些零嘴兒,在南城這一樣算是少見的零食。

而落花生也是一個道理,倘沒有買活軍,也還在做觀賞用那,都是喜歡花兒,對於果實的食用還沒有普及,眾人見了這兩樣零嘴,都是暗自咋舌,也不敢不吃,卻也不敢多吃了,免得暗遭魯大嫂的埋怨:還沒有分家,魯二回家開箱倒櫃的翻吃食也不算是錯的,再說他的月錢且還把在老太太手裡呢,這吃食也有他的一份,可魯大嫂未必這樣看待,這沒準就是人家想著過節哄孩子走親戚待客的零嘴兒,你登門來全吃完了,她表麵笑臉相迎,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嚼舌頭呢!

茶沒什麼可說的,常見的高末,可以多喝,這葵花籽大家隻是慢慢地剝著,咬在嘴裡,濃香四溢,說不出的鹹鮮可口,越是這樣不五時磕一粒,越是忍不住直吞口水覺得不過癮,不得不抻著脖子多喝熱茶,儘量不露出窘態來,魯二哥倒似乎是不把這些小節看在眼裡,熱情地對大家說起了自己的計劃:“都知道南邊趁錢那,先好些南下的街坊帶信回來,都說南邊除了氣候濕熱之外,日子著實好過,說實話,這些年咱們爺們兒誰沒興起過去南邊闖一闖的心思?”

“隻是有一點,這拖家帶口的,實在動彈不了,闔家動身,這路費難湊!光靠一雙腳,怕不是要累死在半道上?自己受這份苦也罷了,家裡的妻兒老小如何承受得了?可要說買船票,那地兒還沒到就得先賣屋子!萬一不成,餓死在他鄉,都回不了祖墳!葉落不能歸根!”

這話算是說到眾人心裡了,大家聽著都不由點頭:誰不想發財?可這些困難也是實實在在的,要說免費坐船,那都是前些年的事了,這些年南下的船隻運力非常緊張,免費的名額非常有限,都被願意付船費的旅客占滿了。這樣的好事誰也不敢想就落到自己頭上,再加上京裡的日子也的確越來越好過,逐漸地也就絕了動彈的心思。“二爺這樣說起,可是想到了什麼好法子,可以包我們南下的路費?”

“便正是了!”魯二哥一拍大腿,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這原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還和萬歲爺下江南有關呢,你們也聽說了這事兒,萬歲爺是定了必去的,可兄弟們想過沒有,這去是要去,該怎麼去?”

“那不是坐海船——”這幾乎是所有人本能的想法,主要是過去十幾年,海運實在是太興旺發達,百姓們說到南下就是去天港坐船,更加上漕運改海、雜糧普及,百姓不再有河漕不通則京城無糧的恐懼:京畿一帶糧食產量不高是自古以來的事情,京城的百姓一貫是要吃漕糧的,但那是土豆推廣開來以前的事情了。

自從有了土豆子,還有南方運來大量的便宜紅薯,百姓家無隔夜糧的現象已成為曆史,秋冬季節儲秋菜時都會順便大量囤土豆,漕糧就算一時不到,頂多就是米麵價格貴一些,過冬土豆糧鋪有得是,雖然貴糧還是隨行就市,百姓吃不起的時候也有,但這種口糧價已經多年沒有上漲,近十年來都可以保證吃飽。既然如此,對於河漕,百姓的觀感就更淡了,甚至連河漕是否還存在都拿不準,這漕運都改海了,大家都走海,“萬歲爺不走海……他怎麼走?還走河麼?咱們萬歲爺是個貪新鮮的,難道他竟不想走海路?”

“萬歲爺倒是想!但海漕卻又不比河漕,海運會出事啊!”魯二哥道,“而且這一出海,音信斷絕,隻能借用買地的傳音法螺和京城聯係,卻不比走河漕,每日裡快馬在堤岸上運送奏折,入夜了駐蹕休息,何等的逍遙自在?和中樞的聯絡也不會斷絕。本朝皇帝離京,自古都是用河運的,朝中現在也是力主還是走大運河——隻是有一點,第一,這沿岸的纖夫,如今已經都散去了,便連漕幫都煙消雲散,各奔前程;”

“還有這事兒!”

這些教九流的小市民又一次開眼界了,驚歎了一會,仔細一想卻也正常:河漕都沒有了,漕幫還靠什麼吃飯?海漕又不需要大量的纖夫人手,再說,以前是窮得吃不上飯了去當纖夫,賣命換錢。這買地的日子這麼好過,還有地種,這些纖夫本就在運河兩岸,消息也靈通的,怎麼不會南下去尋生計?再仔細想想,那些本來跑河漕的船夫水手,倘若不改行去跑海運,現在買地通航四周,遠到四洋的船上,人手又從哪來?就算他們開了學校,也不至於這就培養出取之不儘的人才來了。

“敢是要從京城沿路招聘纖夫麼?”有些人已經大概摸準了魯二哥的心思,當下心中便盤算起來:這價錢怕是給得不低的,而且管了去,肯定得管回,不然船隻豈不是困在當地了?自古以來,北高南低,水往低處流,這北上需要的人手恐怕還更多呢。也難怪魯二哥說這路費的事情了,的確,平時南下,花錢去,這一次是去掙錢的!

這大運河在南方的碼頭……好像最南是到武林?那哪怕就算在武林停留,等萬歲爺北返,這段時間也足夠他們見識南麵的風土人情,並且試著找一份行當安頓下來了。倘若認為武林好,回京之後,這份收入足夠他們湊足闔家南下的路費,倘若覺得還是京城好,那就當是出一趟遠門也增長見識賺到了錢。如此說來,雖然旅途難免艱苦,但也還是值得一試,唯獨可慮者,便是這纖夫的身份實在太低微了,甚至連地痞乞丐不如,完全就是牲口一般的行當,雖說住在京城不知道纖夫有多苦,但料想著要勝過街頭巷尾幫人運貨搬家的駝夫,他們雖然也多是賣力氣的,但或者是殺豬,或者是打鐵,或者是幫閒,多多少少也有點身份地位在,便是向往南方,也未必能真放得下身段,吃得了這個苦。

這幾個人互相看了幾眼,都是看出了彼此的顧慮,魯二哥卻仿佛還是一無所覺,憨憨地又道,“纖夫這是難題,不過也不至於從京裡找人一路管飯下去,聽少爺說,多數還是讓沿岸州縣自聘了。隻是京城帶出去的千護軍——還要夥夫廂軍去打理前後,這些民兵,是要從京裡出人的,你們也知道,前些年京裡裁撤老廂軍,把北方十幾萬人都解脫了軍籍,現如今護軍人手有限,大家都各自四散了,便連俺們這護院的活計,都是因這事兒,又托人走動才得來的——如不然,各家的門戶都是占了官中的護軍來當護院使喚,怎地還用自己使錢外聘?”

他口中說的,‘你們也知道’,實際上這些小老百姓哪裡知道!聽魯二哥說著也是眼花繚亂的,自覺又增長了見識,忙記了下來,準備一會回去學給老婆聽,一麵又不免咋舌道,“千護軍,還有個大幾百的官吏,萬歲爺這一次南下好大的威風!算上護軍怕不是要五六千人!”

“五六千人?怕是要上萬!咱們雖然如今是不如買活軍了,可到底也是華夏正統,這樣眾國雲集的大場麵,可不是要賣力鋪陳……不能弱了敏朝的威風!”

魯二哥搖頭道,“廂軍兩個才能管護軍、禦船隊一個人!這一次衙門要招六千個廂軍,管去管回包吃包住,一行下來十五兩銀子乾乾的到手裡——這錢不少!雖說路上吃苦些,但好歹也是做些跑腿送飯的雜活,不至於和纖夫似的賣苦力,隻是要身強體壯看著好看,也不容易生病罷了!”

“我這裡好容易問老爺討了幾個名額,哥幾個好生琢磨,依我說,錢是一回事,這上萬人南下的熱鬨,一輩子能有幾回?”

彆看魯二是個夯貨,但這話可是說到了老少爺們心底,都和他一樣,雙眼放出光來,聽魯二極力描摹著場麵上的熱鬨,“禦舟……娘娘們……仙器且不說……聽說到那時候,各國的使者都到!卻不知又是多麼的熱鬨非凡了,這輩子能見一次這樣的世麵,也不枉為人!怎麼樣,哥幾個,要不要和我老魯一起,去見見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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