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浸染下的橫風林綿延三千裡,古木參天處瘴氣終年不散。
這片橫亙朱明、青陽兩域的洪荒之地,乃是蒼平七國與朱明仙域惟一的陸路接壤處。
而浩渺東海如天塹橫絕,將兩大域徹底隔絕,唯見群島星羅棋布,其中最為璀璨的明珠當屬蒼平城所在的東海十二島。
在昔年,因為橫風林涉及兩域,朱明仙宗和青陽仙宗都不約而同地對這片地帶采取放任態度,缺少管理,劃作兩方勢力的緩衝地帶。
導致其內妖獸蔓延,無聲無息在橫風林紮根發芽,甚至有諸仙時代的古獸在此地沉眠。
而在朱明仙宗覆滅之後,這裡的妖獸已經成了氣候,難以處理。
東海秦家自五百年前便欲徹底收服此林,其族中豢養的三千玄甲衛曾三度伐林。
最慘烈當屬六十年前,秦家當代家主秦宏攜鎮族靈寶羅天儀深入妖域,卻驚醒一金丹圓滿的古獸,引發妖潮。
是役折損數位金丹長老,玄甲衛十不存一,就連家主秦宏都深受重創,閉二十年死關,最後被人乘機襲殺。
誅魔殿一行人,隻剩下慕淑怡和席汝漸二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明明都到了橫風林,秦家近在咫尺,張長老也已經到了蒼州,可這個時候,柳奇峰竟然追上來了……”
障氣在林間翻湧,慕淑怡踉蹌著扶住焦黑的樹乾。她法衣殘破,左臂不自然垂落著,鮮血順著指尖滴入泥濘。
“換天鏡還可動用一次。”
席如漸捏著黯淡的青銅鏡,鬢角白發又添幾縷,若非有換天鏡之助,他們早早就被柳奇峰擒殺,他麵色沉穩,寬慰著美婦人,
“橫風林妖獸密集,柳老魔不似我等,有自在法避開妖獸,他必然會受到阻礙……夫人,我定會護你回宗!”
慕淑怡美眸含淚,哽咽道:“囡囡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就算苟活回去,與死又有何異?”
席汝漸神情憔悴,歎息一聲。
他優先無疑是要護得慕淑怡的安全,至於陳舸,喬喬兩個弟子,他則是有心無力:
“有葉閣護著她們,夫人莫要擔憂。”
“嗬!你撒謊!你分明是讓囡囡他們當誘餌,引走柳奇峰!”
慕淑怡後知後覺的發現,隻恨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沒能察覺席汝漸的目的。
雖然有長命燈護住真靈,可囡囡目前的狀態本就不對勁,根本無法被長命燈召回。
何況長明燈對應其逆天的效果,同樣有著嚴重的後果,不僅會喪失修為,還會大幅衰減壽命。
譬如慕淑怡,目前是築基後期的修為,年齡也才三十出頭,在仙宗的資源下,遲早有一天得證金丹,壽元五百年。
可若此時隕落於長命燈重生,她怕一輩子都無凝丹之機,壽元隻有區區百年。
不過,長命燈的重生依舊令天下修者垂涎,好死終歸不如賴活。
慕淑怡倚在古榕氣根間,蒼白指尖死死攥住傳訊玉簡。
玉簡表麵裂紋密布,這是她第三次嘗試聯絡葉閣,卻始終杳無音訊。
“轟——”
遠處傳來樹木爆裂的轟鳴,驚起無數妖鳥齊飛。
一道人腳踩巨象,踐踏蔥鬱樹木,狂奔而來。
道人戲謔的笑聲如同夜梟:
“席真人還不肯將換天鏡交出來?這四階靈寶,就連元嬰真君都垂涎不已,你等元丹修者,何德何能擁有此寶?”
“柳奇山!”
席汝漸如臨大敵,這是柳奇峰胞弟,元丹境修為,是跟隨柳奇峰而來的兩位護法之一。
另一個護法,則在前不久被他利用換天鏡擊殺。
柳奇山冷笑,臉色陰沉,壓抑著怒火。
他警惕地隔開一定距離,之前席汝漸便用換天境殺害了另一位護法柳奇嶽,此人修為和他相差無幾。
他此刻也忌憚著席汝漸,不知其是否還能動用換天鏡。
“不好……他在等柳奇峰!”
席汝漸臉色一變,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有動用換天鏡,這最後一次機會是留給柳奇峰。
他眼色一厲,手掐法訣,丹田內天女蓮虛影緩緩綻放。
蓮瓣泛起月華清輝,在慕淑怡周身凝成結界,隨後便迎身而上,主動出擊!
“天女泣露!”
席汝漸口吐真言,蓮芯迸發萬千銀絲,纏繞而去。
“好膽!”
柳奇山獰笑一聲,腳下巨象嘶鳴一聲,揚起重蹄,衝著席汝漸凶猛的踐踏,
而他本人則翻身而躍,祭出一青銅鬼麵。
鬼麵急速放大,麵中獠牙咬向席汝漸。
“嗤——”
獠牙咬碎銀絲,鬼麵貪婪的咀嚼著銀絲,氣焰越發熾盛。
“這是……吞噬之力?”
席汝漸遭受反噬,唇溢鮮血。
吞噬神力乃柳家遠祖,自饕餮身上感悟而出,強悍非常,尤擅鬥法,遠非他天女蓮所能比擬。
“哼!我看你還怎麼逃!”
柳奇山得勢不饒人,見他未動用換天鏡,神色稍鬆。
隨後寬袍一甩,一個小巧的飛劍咻忽紮向席汝漸眉心神魂。
暗忖:席汝漸果然身負重創,竟然讓自己輕易破解術法。
陰雲如墨,橫風林深處瘴氣翻湧,妖鳥淒厲的啼鳴撕破死寂。
兩人越戰越烈。
席如漸的衣袍已被血浸透,天女蓮虛影搖搖欲墜,他太過於心急,想要速戰速決,卻反而屢屢失手。
而柳奇山腳下的巨象正揚起石柱般的蹄足,朝慕淑怡的結界踏去!
慕淑怡花容失色,而席汝漸顧不得其他,正要禦使換天境時——
“鏘!”
清越劍鳴自天際炸響,一抹近乎扭曲的劍光劈開瘴霧,如流星墜地。
巨象哀嚎一聲,足蹄齊根而斷,腥血噴濺如雨。
柳奇山駭然暴退,卻見劍光餘勢不減,生生將他身後百丈古木攔腰斬斷。
“薑河?!”
席如漸瞳孔驟縮,這……這是那個築基修者薑河的劍氣?竟不是那銀發少女出手??!
虛空漣漪蕩開,薑河踏劍而立,衣袍獵獵,英武雄偉。
身後黑發少女素手掐訣,魂光如月華傾瀉,遮住了她的麵容。
擎天妖猿金毛燦燦,顯露真形。
而銀發女孩正騎在不動猿肩上,指尖金芒吞吐,洞穿哀嚎巨象的頭顱。
“柳家修者?”
薑河悄悄將神劍收好,神劍殺伐之力果然無匹,他還未曾祭煉,劍光竟如此之盛。
在場眾人反應各異,神色精彩。
慕淑怡正萬念俱灰,可這道突如其來的劍光卻斬碎了她眸中的灰暗。
美婦人定定地看向踏劍男人,她頭一次覺得,這登徒子似乎有點英武之氣?
隨後,她偏過頭去,啐罵道:“這……登徒子……”
而柳奇山麵色鐵青,看著死去的巨象心都在滴血。
這可是凝丹境的妖象,生命力旺盛。
可在麵對他們時,怎麼如同泥塑?
“既然知曉本座乃柳家之人,爾等,識相就快滾!此二人,乃柳法王下令追殺,爾等要忤逆法王?”
柳奇山召回鬼麵,退後半步,卻有幾分色厲內荏。
該死……
這男人看似凝丹境修為,可這隨手一劍,卻有元丹巔峰的氣勢。
而他身後的黑發,銀發兩位少女,同樣讓他有心驚肉跳之感。
況且還有一隻元丹妖猿!
“我此行,正是為了殺柳法王而來。你讓我退下?”薑河輕笑一聲。
男人身形未動,妖猿肩頭上的銀發女孩卻一躍而起。
“錚!”
奪目金芒中,殺伐靈寶衝天而起。
銀發女孩眸心一點赤色:“師尊,讓旻心來!”
這丫頭太久沒有殺戮,難得遇上一個元丹真人,見獵心喜下,都忘記了偽裝。
“爾敢!”
柳奇山震怒,這女孩再怎麼不凡,終歸隻是凝丹真人,竟妄想挑戰他!
青銅鬼麵迎風暴漲,獠牙化作森白骨劍咬向白旻心。
那骨劍上附著的靈力,竟將周遭抽成真空,絲絲縷縷的劍氣,不僅不能阻擋鬼麵,反而助長其威勢!
薑河眼睛微眯,暗道:“這便是元丹真人的神通麼……可惜,旻心的破法更無解啊。”
“轟隆!”
金光裹挾著劍意,骨劍寸寸崩裂。
柳奇山慘叫一聲,吐血犁向身後的蒼茫森林,大片林木倒下。
這是什麼秘法?
他柳家的逆轉造化訣竟然無效……
而且,她的神魂法術,竟也如此可怖!
柳奇山麵目猙獰,手掌拂過臉龐,隻見寸寸鮮血,他五竅被震出汩汩鮮血。
而這,自然是薑元夏暗中出手。
“嗡——”
黑發少女眸中幽光一掠,指尖魂絲如蛛網般展開,雄厚的神魂裹向柳奇山。
“啊!”
剛站穩身子的元丹真人,血管綻開,他慘嚎不止,氣息萎靡不振。
此時,在兩位少女身後紋絲不動的男人,這才拔出了他的第二劍。
月華劍飛躍而去,瞬間洞穿了柳奇山的眉心,他目中神采頓時熄滅,真靈逸散,被玄黃珠吞噬殆儘。
薑河收劍入鞘,蹙眉望向東方:“元夏,還有道更棘手的氣息。”
“是柳奇峰。”薑元夏閉目感應,唇角泛起冷意,“他正用血遁術趕來,但喚醒了一尊古獸,不過最多半炷香,便會掙脫……”
柳奇峰乃胎丹境真人,氣勢太盛,很容易驚醒橫風林成眠古獸。
這也是席汝漸之所以逃去橫風林的原因。
“夠了。”薑河轉身拋給席如漸一瓶療傷丹藥,“帶慕夫人先走。”
一向沉穩的席汝漸有些發怔,頗為手忙腳亂接過丹藥。
他從未想過曾經在上慶郡時與尋常散修無異的薑河,今日威勢竟如此可怖。
慕淑怡急步上前,死死抓住他衣袖,淚眼婆娑:“求……求你救救囡囡!她神魂有異,長命燈召不回……”
她也顧不得昔日在薑河麵前的恥辱,淒婉地哀求著,難得流露出女性的柔弱。
似乎,要是薑河出手,也能救回她的囡囡吧?
薑河蹙了蹙眉心,環顧四周。
果然,他的小玩偶和陳舸等人都消失不見。
可眼下卻不是尋找她們的機會。
薑河輕輕一笑:“夫人可知,求人相助,需要報酬?這些暫時不提,我們先走……”
美婦人瞳孔漸漸擴大,梨花帶雨的嬌容有些僵硬。
她下意識收回手,指尖輕顫。
半柱香後。
柳奇峰踏著滔天血浪疾奔而來,胎丹境威壓碾碎古木,方圓十裡的妖獸哀嚎著伏地抽搐。
他陰鷙的目光掃過地上一攤骨灰,周身靈力驟然狂暴:“殺我胞弟,今日便拿爾等神魂煉燈!”
該死!竟然連他胞弟的肉體都煉化成灰!
他的神識鋪蓋向方圓百裡,但卻根本沒有察覺到凶手的痕跡。
柳奇峰緊緊攥住拳頭,幾乎要捏出血來。
莫非,還讓誅魔殿修者逃之夭夭了?
“無相,傳音而來,所為何事?”
柳奇峰耳朵微動,臉色不悅,語氣很不客氣。
他和無相真人的關係,屬實一般,尤其胞弟身死,更沒興趣和無相真人絮叨。
不知無相真人說了什麼。
隻見柳奇峰側耳傾聽,臉色越加陰沉。
……
橫風林,一行人遠離交戰之地,來到一處隱蔽的山穀。
破界舟正停在穀中。
席汝漸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臉色稍顯怪異。
這……這破界舟似乎是他煉製給湯格,讓湯格用來將詔安的弟子送回仙宗。
如今,怎麼落在薑河手中?
念著薑河方才的威勢,席汝漸故作平靜,拱手道:
“薑道友的靈舟當真玄妙,渾然天成,不知是從何處購得?”
薑河樂嗬嗬一笑:
“席真人說笑了,此靈舟名為破界舟。曾經有賊子欲暗算於我,然,反被我奪得此舟。那賊子平平無奇,竟有這等神舟,實在是一件意外之喜。”
席汝漸不禁抽了抽唇角。
他竟然光明正大的說出此舟便是破界舟……
看來,湯格等弟子,已經遭了薑河毒手。
但如今情勢不同,他讚歎一聲:“薑道友實有氣運在身,福緣深厚!此乃天賜之物,合蓋歸道友所用。”
薑河挑了挑眉,倒也明白席汝漸的意思,他這是打算裝糊塗,將這件事一概而過。
既然如此,他以後便不用擔心破界舟暴露在青陽仙宗修者眼中。
“席真人說笑了,對了,慕夫人在何處?我還需和她……好好的商議一下營救喬家千金。”薑河笑容熱情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