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黯放聲大笑,眼中儘是戲謔之意,他劍鋒遙指滕真意,譏笑道:
“蕭某豈不知你尚有火神宮部眾?然,在蕭某眼中,皆是土雞瓦狗爾。若你尚且寬憫下人,不如儘早勸他們歸降於我,蕭某隻誅惡首,餘者儘釋。”
他語氣看似隨意自然,隻是尋常嘲諷,然而天穹垂落的十二道囚神柱,卻悄然再次凝聚。
三尊圖騰精魄於柱中蓄勢待發,隻差一個契機,便能致滕真意於死地。
但蕭黯片刻也不敢掉以輕心,在和滕真意的交手他其實並非處於上風,畢竟其乃萬年前的圖騰,修為鼎盛之時,堪比人族的化神天君。
若非她是從上古的浩劫中苟延殘喘幸存,又經上萬年的磋磨,如若不然,哪怕蕭黯手持神劍,也無半分機會。
“惡首?本宮何惡之有?倒是你這人族後輩,罪孽滔天,為一己私欲,戮殺數萬上京無辜百姓凝煉劍氣。可笑至極!”
青衣女子眸中凝著寒霜,對蕭黯厭惡至極。
蕭黯神色毫無愧疚,他遙遙對天拱手道:
“若無犧牲,怎成大事!倒是讓我意外,你這等異族,竟還會對凡人百姓心存憐憫。然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上京百姓,俱知此理,倘若泉下有知,必心甘情願化為蕭某手中劍氣,誅魔戮妖!”
他說的話發自肺腑,從內心深處便如此認為。
自從在玄英仙宗得逢神劍認主,他便知道,自己身據天命,得天道垂青,乃天道代行人間的執劍者。
正所謂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他亦是如此,理應不擇手段蕩儘世間一切汙垢!
哪怕,是他愛慕的薑元夏……
青年的麵色忽然有幾分沉寂,萬千劍氣在他的身後繚繞,隱約間,和十二道囚神柱連為一體。
浩蕩的劍氣,帶動青年黑發亂舞,衣袍獵獵。
他突然展顏一笑,俊美無儔:“時辰已至,該送你上路了。”
霎時間,天地間無儘的靈氣瘋狂的湧向囚神柱中,在空中形成一個龐大急速的漩渦,吞噬著無窮無儘的靈氣,繼而再從囚神柱反哺到劍氣和精魄之內。
浩瀚的靈威,讓被困神柱內的滕真意麵色都不由得一變,身側的囚神柱靈光大盛,鎖住她周身虛空,讓她難以施展化虛之法。
這般靈威,哪怕是尋常元嬰真君都未必能有!
是了。
他之所以敢孤身斬殺自己,便是明白,他竟能憑借神劍,依仗天地之威!
普天之下,誰又可能敵得過天地之威?
恐怕那逆……薑河,也絕無應付之策吧?
滕真意臉色清寒,指尖深深紮入掌心,肚中傳來的勃勃生機,讓她眸子忽暗。
她忽然有所慶幸,在那天看見薑河和金發少女在一起後,她打消了告知懷孕一事的念頭。
如此一來就算自己不幸身死,薑河也不曾料到,與此同時死去的,還有某個新生生命。
虛空結界內,光輝大盛的十二道囚神柱如天罰之釘,將橫亙天穹的滕蛇真形釘得鱗甲迸裂。
畢方火羽燒穿蛇軀的焦糊味混著重明神光洞穿七寸的血腥氣,在天地間彌漫成一片猩紅的霧靄。
“吼——”
滕蛇真形仰天嘶吼,蛇尾掃過之處,千裡雲層炸成齏粉。
青衣女子虛影在蛇首處若隱若現,染血的指尖輕撫小腹,眼底掠過一絲決絕的粉芒:“蕭黯,你真以為本宮會毫無後手?”
話音未落,蛇軀驟然收縮,漫天黑霧自鱗片縫隙噴湧而出。
霧氣中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圖騰紋路,每一道紋路都似活物般扭曲蠕動,隱隱傳出萬獸咆哮之聲。
“這是……禁忌仙術?!”
蕭黯瞳孔驟縮,神劍驟然回撤護體。他曾在上古殘卷中見過此術——以自身精血為引,燃燒精血,便如同回光返照,強行換得巔峰時部分實力!
“逆奴,看好了——”滕真意突然轉頭望向薑河,唇角勾起一抹妖異的笑,“本宮要教你何為真正的……以命搏命!”
薑河心頭猛地一跳,玄黃珠在丹田內瘋狂震顫示警。他幾乎本能地衝白旻心暴喝:“退!帶著衿兒退到換天境邊緣!”
然而為時已晚。
黑霧中驟然探出九顆猙獰蛇首,每一顆都纏繞著不同的凶煞之氣。
夔牛虛影在雷光中崩碎,畢方火羽被巨口吞噬,重明神光更是被黑霧腐蝕成腥臭黑水!
十二道鎖神柱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蕭黯嘴角溢血,手中神劍銘文竟開始寸寸黯淡,但他眸中神光更勝,無儘靈氣湧入劍內,銘文再次璀璨生輝!
“師尊,她要同歸於儘!”白旻心赤金異瞳倒映著漫天血霧,她臉色平靜,無悲無喜道,“旻心,感受到生命的衰竭。”
“席汝漸!”薑河猛然轉頭怒吼,“換天境映照仙宗遺蛻,請來真仙還要多久?”
被點名的元丹真人麵色凝重,手中青銅古鏡已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三十息!但神劍剝奪了天地一切氣機,我……”
“我來。”黑發少女薑元夏突然踏前一步。
她懷中抱著眨巴著大眼睛的衿兒,指尖輕輕點在小女孩眉心。
這是昔年蛇尊者曾使用過的周天靈陣!
天地間的靈氣歡呼雀躍,就如同天道的垂青,自神劍轉移到衿兒身上,強行和神劍爭奪天地間的靈氣!
席汝漸驚駭望去,隻見鏡中星空開始急速流轉,一具具仙人屍骸的虛影從九天垂落。
最中央那具屍骸身披星辰道袍,眉心赫然刻著“慕”字古篆——正是慕家初代老祖!
“不夠,等會……衿兒有點疼,師尊抱緊衿兒哦。”
薑元夏嗓音溫柔,突然將衿兒遞給薑河,手指在衿兒眉心畫出一道血痕,
“以周天為引,請仙臨世!”
“衿兒!”鳳儀姐妹失聲驚呼,隻見衿兒小臉痛苦地皺在一起,小手緊緊抱著薑河,她的眉心鮮血化作萬千星光融入古鏡。
這一刻,天地間的靈氣自衿兒身上,落於古鏡之上。
鏡中老祖虛影驀地睜開雙眼,兩道眸光如天劍斬落,硬生生劈開血霧!斬斷神劍與天地的聯係!
而此時,青衣女子尚在幽幽歎息,蕭黯擁有天地之助,她剛斬滅囚神柱,便又在無儘的靈力下重生。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定住,死死地望著天空中那堪稱狂暴的靈氣漩渦驟然停止旋轉。
不知不覺間,那瘋狂湧動的靈氣,竟然朝著另一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湧現。
與此同時,蕭黯的目光也豁然望向那裡。
隻見一個小臉皺成包子的黑發小女孩,正緊緊地拉著身側男人的大手。
她臉頰粉嫩,精致可愛到毫無一絲缺陷,尤其是瞳孔,更是漆黑的仿佛最深沉的暮色。
然而比起她的容貌,更讓滕真意和蕭黯離不開眼神的是她身側無數竄動的靈氣。
比起在囚神柱夫附近的狂暴得如同海潮,在這個小女孩身邊的靈氣,卻是柔和地仿佛春水緩流,親近地在她身邊歡呼雀躍。
“周天靈體!妖仙之後?”
蕭黯麵色一變,咬牙切齒地道。
所謂妖仙,便是在那個修真界掀起第二次黑暗歲月的幕後黑手。
她本名不詳,世人隻知其姓為薑,乃凡人血裔。
妖仙曾當著其父之麵,斬殺其母,強掠其父為禁臠,日日歡歌無斷,堪稱滅絕人性。
於此之後,更是接連誅殺世間眾仙,奪其真靈,為她那凡人父親塑就登天道途。
不過世間另有說法,稱妖仙想在輪回崩殂的時代,用眾仙真靈,為他們重塑輪回路,在下一世擺脫血脈拘束。
當然,這個說法荒謬至極,隻能充當茶後閒言。
幸好世間正道諸仙攜手斬殺了這對妖孽父女,才將第二次黑暗歲月終結,隻可惜,眾仙亦死傷殆儘,輝煌的諸仙時代,就此終結。
而且……
周天靈體,世間僅有那妖仙一位,若有傳承,十之八九是其後代。
可妖仙愛其父入骨成狂,怎會和其他人接觸?
這也意味著,這小女孩……豈不是禁忌血脈?
難怪,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妖仙……”
滕真意同樣若有所思,比起蕭黯以及各大仙宗,火神宮修者倒是對妖仙推崇至極。
諸仙時代之時,她尚且在沉眠之中,不知具體發生何事。但她曾聽火神宮修者提及,諸仙時代的修真界,階級固化,堪稱青陽仙宗的加強翻版。
畢竟,修為越高的修者,壽命就越長,動輒能活幾百上千年,能長久庇護著子孫後代。
與此同時,他們在漫長歲月下的子孫後裔數量多到不可計數,每一個大修的血脈,便像是紮根修真界之中的古樹蒼根,奪取著修真界的一切養分。
尋常的凡人後裔,怎可能和這些仙裔競爭?
直到妖仙橫空出世,將一切往常高高在上的仙人儘數斬殺,將這些紮進修真界的根脈,連根拔起之後,世間才百花齊放,無數宗門如春筍繁盛,直到演變成後世的四大仙宗。
四大仙宗中,尤其是朱明仙宗,更是實打實的凡血後裔組成的頂級仙宗,宗內甚至沒有至寶。而朱明仙宗,便曾青陽仙宗之大不韙,公然祭祀妖仙。
隻可惜,偌大一個仙宗,最終竟不明不白地覆滅。
隻留下一個讓無數修者心神馳往的傳說:
據說在覆滅之前,朱明仙宗終於煉製出至寶,而這至寶,能讓任何生靈無視天賦、根骨、資源的限製!
神劍失去了天地之助,靈氣狂泄而去。
滕真意情不自禁撫摸了下小腹,眼神冷厲,滕蛇真形豁然再次暴動而出,但此時,真形上那些古老紋路消失不見。
既然有了求生的機會,她豈會繼續燃燒精血?
真形自十二道囚神柱掙脫開來,衝向蕭黯!
“饒是沒天地之助,蕭某豈會畏懼爾等宵小!”
蕭黯厲喝一聲,並指抹過劍鋒,指肚的血液染上寒鋒,十二道囚神柱之中鎖住的三尊圖騰,似是聞到仇人鮮血,眼眸赤紅,一齊掙脫神柱,向滕蛇真形糾纏而去。
他竟是果斷的選擇碎開束縛圖騰的囚神柱!哪怕會因此損失三尊圖騰,他也決然地將其釋放。
此三尊圖騰,昔年亦是天地的主宰之一,雖化作精魄,但三尊掙脫束縛,一同出手,一時間依舊糾纏住滕蛇真形。
他豁然凝視黑發小女孩,手中神劍一揮,十二道囚神柱另外九道驟然爆發成無數無序劍光,要將黑發小女孩絞成血雨。
今日,他要再為天地除去一害!
“錚!”
一瀉琉璃般的劍光驟然浮現在黑發小女孩身前,少女一襲銀發微搖,手執殺伐靈寶,琉璃劍光橫掃而出,將撲麵而來的劍光儘數掃滅。
“薑前輩!蕭某何曾負過你?莫要逼我不顧元夏顏麵,將你斬殺當場!”
蕭黯語氣稍緩,他揮手將無數崩碎的劍光攏在手心,
“還望薑前輩迷途知返,勿要受妖孽迷惑心智!”
薑河摸著身側黑發小女孩毛茸茸的腦袋,笑意柔和:
“蕭黯,你當我不知你的目的?世人皆以為你光明磊落,敢愛敢恨,怕是沒人知道你實則自私自利到極點,口頭說著為了天下蒼生,無非不是為了自己的修行罷了,可偏偏還虛偽至此,有無數的借口……”
蕭黯劍眉微揚,似乎對薑河的話詫異不解,但手心中醞釀的劍氣,卻前所未有的暴動爭鳴,
他眼神悄然冷了下來,沉聲問道:
“蕭某不知前輩之意,但前輩莫要以為蕭某稱一聲前輩,便可倚老賣老……”
“莫要裝了,你不就是想將元夏煉劍,哦……讓你的囚神柱,多一位先天魂胎,充作劍魂,不是麼?”
薑河笑意依舊,大手輕輕拍著懷中因為疼痛抽搐的小女孩,他望向蕭黯:“旻心,元夏!”
身處薑河左右的兩位少女一齊應道:
“徒兒在!”
“旻心在!”
至於讓自己上?
開什麼玩笑……眾所周知,真正的高手都是在後壓陣的。
“蕭首席,我賭你殺不了滕蛇——”
他不急不緩,溫柔輕拍著黑發小女孩稚嫩脊背,便如尋常的老父親一般,
“更賭你這所謂天命,壓不住我薑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