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君。”
角川曆彥一本正經地解釋說,角川文庫會以精包裝上腰封顏色來加以區分。
比如,推理類的腰封基本上都是黑色,也叫“黑帶書”,而像《情書》這種以廣大青少年讀者群體為主的純愛,就是“藍帶書”。
方言靜靜聽著,當聽到角川書店計劃把角川文庫分離出來,獨立運營,主打對成名作家的約稿,以及電影、電視劇領域的化,而且今後會把業務延伸到遊戲、輕、漫畫,眉頭不禁一皺。
“咳咳!”
角川春樹聽到弟弟又在說自己不切實際的方案,立刻打斷道:“方言君不要誤會,會不會拓展到輕、漫畫這些領域,我們內部尚未達成一個統一的共識。”
接著瞪了眼角川曆彥,“目前角川文庫的當務之急是能找到一部有影響力、有知名度、有文學價值的,作為文庫獨立後推出的第一部作品,打一個開門紅……”
“所以就看上了《情書》?”
方言道:“可是如果我答應和你們合作的話,鈴木副社長和有斐閣那裡恐怕不好交待啊。”
角川春樹信誓旦旦地保證,隻要他肯同意,鈴木俊次郎和有斐閣那裡由角川書店出麵去談,談出一個三方共贏的方案出來,畢竟,角川書店可是日本出版界裡第一個推出“文庫策略”的株式會社。
“容我好好地考慮一下。”
方言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角川春樹欣然接受,緊接著響起一陣敲門聲,門外的店長提醒還有5分鐘就要召開簽售會。
三人走出休息間,角川曆彥剛要往前走,就被角川春樹牢牢地抓住胳膊,用力地拽了一把。
“大哥?”
“你剛剛為什麼要當著方言君的麵,提你那些荒謬的輕文庫的想法!”
“我是想……”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誤了我的大事!”
角川春樹板著臉,訓斥道:“方言君的《情書》可是有獲得直木獎、川端康成文學獎、泉鏡花文學獎的可能,像他這樣的大文豪豈能同意讓自己的再版在一個發行漫畫、輕的文庫!那不是自降格調嘛!你這不僅僅是在羞辱方言君,更是在敗壞我們角川書店的名聲!”
“對不起,大哥,是我考慮不周。”
角川曆彥嚇得深深地一鞠躬。
角川春樹鼻子裡冷哼一聲,我愚蠢的歐多多啊!
“我拜托你能不能把文庫經營的理念先搞懂,如果真按你所想地往輕、漫畫、遊戲這些幼稚的東西上發展,恐怕我們輸完德間書店,就要再輸一橋出版,然後沒得輸了!”
“……”
角川曆彥張了張嘴,但見大哥正在氣頭上,也就閉上嘴巴,強壓下自己心中的苦悶和想法,本來是打算讓大哥允許自己在角川書店的子公司,“富士見書房”上先搞一個輕文庫的試點。
就連名字,自己都已經有初步的想法,要麼叫“富士fantasia文庫”,要麼叫“電擊文庫”。
“啪!”
角川春樹拍了下他的肩,“你接下來就不要再多想啦,等到了晚上的招待宴上,好好地和我一起多敬方言君幾杯,想方設法地說服他和我們合作,把《情書》的再版權和電影改編權都交給我們!”
“嗨依。”
角川曆彥歎了口氣,一種被大哥壓著而壯誌難酬的感覺襲上心頭。
………………
簽售會的現場,人山人海,大排長龍,人手至少一本《情書》。
有的是三三兩兩結伴的學生,有的是成雙入對的小情侶,還有的是形影相吊的單身狗。
不過大部分都是日本的年輕女性,她們自稱自己是“情書一族”的成員,也就是酷愛《情書》這本,想更認真地談論愛情以及如何和男人更好地生活,甚至對“三個錢包”理論深惡痛絕。
方言一簽就已經半個小時,手腕隱隱發酸,但卻是痛並快樂著。
因為每簽一本書,耳邊就仿佛能聽到類似“版稅到賬”的聲音,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簽售會暫時告一段落以後,接下來的環節就到了讀者交流會。
會上,讀者們拋出了一個接一個問題,既有關於《情書》本身的,也有由引申而出的。
“方言桑,如果請你給純愛下個定義,你覺得會是什麼呢?”
“唯美的純愛應該是編織了一個純粹愛情的理想化‘烏托邦’,不涉及欲望、物質、階層,甚至無關生死,隻是男女之間談一場單純的深刻的愛情故事,就像初戀般,淡淡的,卻意猶未儘。”
方言半開玩笑:“當然結局多以悲劇收尾,畢竟最讓人刻骨銘心的愛戀就是愛而不得!”
“誒!”
此話一出,觀眾席裡頓時一片嘩然,但並不是覺得方言說得荒謬,恰恰是說得太有道理了。
也同樣太過分了,因為一想到男藤井樹的“愛而不得”、女藤井樹的“無疾而終”,以及渡邊博子的“替身文學”,三人交織的命運或多或少都充滿著悲劇和遺憾,真的是狠狠地催人落淚。
交流會臨近尾聲,方言跟讀者,尤其是“情書一族”拍照留念。
“哢哢。”
當店員拍完最後一張照片,角川春樹、角川曆彥他們迎了上來,邊鼓掌便說道:
“方言君,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
“我們已經讓人在福田屋訂好了位子,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請賞光吃頓便飯吧。”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方言應了下來,坐上他們的車,一同來到千代田區的紀尾井町。
福田屋是一家創立於1939年的日式料理店,是日本政商兩界舉辦宴會的常選之地。
角川春樹訂的是一間僻靜的包廂,門簾大開,庭院裡的竹子、鬆樹、盆栽等植被儘收眼底。
“咚,咚。”
水從上方流下,空心的竹筒漸漸地被水溢滿,驚鹿隨之敲擊下方的石缽,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
方言和角川春樹兄弟二人碰杯,把清酒一飲而儘,然後拿起酒瓶倒滿。
眾人吃吃喝喝,把酒言歡,酒桌的氣氛輕鬆而融洽。
眼見時機差不多,角川春樹終於開口說:“方言君,實不相瞞,今日和你所談合作其實隻談了一件而已,還有另外一個不情之請,不過不是跟角川書店有關,而是關於角川映畫……”
“角川會長是想說《情書》的電影改編吧?”
方言夾了個天婦羅,咬上一口。
角川春樹和角川曆彥麵麵相覷,眼神不停地交流。
“大家都是聰明人,一聽到角川映畫,我就猜到跟《情書》有關。”
方言暗戳戳地透露,自己還從其他人的口中無意地聽說了一些角川映畫的近況。
角川春樹見勢不妙,索性攤到台麵上,“說來慚愧,角川映畫近來確實在經營上出現不小的問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我們最拿得出手的偶像電影難以為繼,迫切地需要轉型和突破。”
“從偶像電影轉型到純愛電影嗎?”
方言摸了摸下巴。
“嗨依!”
角川曆彥跪坐在墊子上,和角川春樹一道雙手放在膝蓋上,鄭重地彎下了腰。
《情書》可謂是開辟了愛情的全新藍海,市麵上有且隻有這麼一部大暢銷的純愛,純愛電影在電影界更是從未有過,如果角川映畫能率先拍出《情書》,絕對能像70年代掀起少女偶像電影狂潮一樣,讓純愛電影在80年代迎來全麵的爆發,角川映畫也能由此度過眼下的巨大危機。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不知道五社協議吧?”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角川映畫自從踏入電影業開始,就深受其害。”
角川春樹臉色驟變,苦笑連連。
角川曆彥解釋說,角川映畫當初成立的時候,隻能去撿五社不要的殘羹剩飯,從導演到演員,再到燈光師,吸收的幾乎都是解約不要的或者合同到期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全力栽培“角川三人娘”。
“所幸趕上了大映突然破產,導演、演員、編劇他們各奔前程,才讓我們的班底得以充實。”
角川春樹皺了皺眉,“方言君難不成已經想好要把《情書》交給鬆竹了嗎?”
方言揚揚手,自己跟鬆竹交情匪淺,特彆是奧山融,簡直是至愛親朋,堪比手足兄弟。
角川春樹聽出了“得加錢”的弦外之音,又驚又喜,不就是為了錢嗎,加到他滿意為止!
“價錢的問題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情書》的女主角我已經屬意鬆阪慶子。”
方言搖頭失笑道:“非她來演‘女藤井樹’和‘渡邊博子’不可。”
“這……這可就難辦了。”
角川春樹左右為難,五社協定最霸道的地方就在於掌握了對導演、演員他們的生殺大權。
演員必須得到公司的許可,才能接公司以外的戲,而且就算能接,也隻能五社的片約。
比如大映曾經的“一姐”,山本富士子就想過一年拍兩部大映的電影,再拍兩部其它公司的電影,接過惹怒了當時的大映社長,直接把她徹底雪藏,淪落到在整個業內都無戲可拍。
“方言君的意思,是不是隻要說服鬆竹願意把鬆阪慶子借給我們,你就可能會把《情書》交給角川映畫改編?”角川曆彥一臉嚴肅道。
“這怎麼可能呢!”
角川春樹覺得這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
角川曆彥卻不以為然,隻要能讓鬆竹和角川映畫合拍《情書》,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見角川春樹渾然不信的樣子,方言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如今電影界裡雖然依舊是五社爭霸,但攝製廠體製已經遭受到事務所體係、電視劇綜藝節目等外部因素的衝擊,已經開始出現瓦解。
“可攝製廠製度的瓦解並不意味著演員們解放,這個天下終究還是五社的天下。”
角川春樹把眉頭擰成一團。
方言笑盈盈道:“難道角川映畫就沒想到過取而代之嗎?”
角川春樹心怦怦直跳,臉上難以掩飾激動之情,反倒是角川春樹沉吟半晌後,依舊堅持己見:
“取代這些老牌會社?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以角川映畫目前的實力,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不是取代五社,而是取代五社中的一個呢?”
方言白了眼,打不過東寶、東映、鬆竹,已經減產走下坡路的日活,以及已經破產重組過的大映,角川映畫好歹能戰勝其中之一,到時候和其它四社組成新的同盟,繼續維持五社協定不就好了?
“斯國一!”
角川曆彥雖然並不負責電影業務,卻也心潮澎湃,忍不住開口稱讚。
角川春樹喝了口悶酒,實話實說,他又何嘗沒想過讓角川映畫加入五社,組建一個全新的“六社”聯盟,可問題在於,得東映、東寶、鬆竹它們願意帶角川映畫玩才行,偏偏換來的隻有打壓。
“那是因為缺少一個合適的契機。”
方言心裡不禁腹誹,就日本公司既喜歡壟斷又愛吃獨食的臭毛病,角川映畫多多少少也沾了點。
當初在偶像電影盛行的紅利期,隻知道吃蛋糕卻不願意分蛋糕,如果能拉快要倒閉的大映一把,或者在日活、鬆竹經營不善的時候就合作,又怎麼可能打不開局麵?
哪怕退而求其次,也可以跟渡邊娛樂、傑尼斯、堀製作這些衝擊老牌電影廠的事務所,強強聯手,讓它們出錢出人,比如中森明菜、鬆田聖子、中山美穗,又何愁沒有高人氣的愛豆可用?
“方言君說的契機難道就是《情書》?”
角川曆彥和角川春樹立馬意會。
方言點點頭,願意當這個媒人,替角川映畫和鬆竹牽線搭橋,互相撮合,合拍《情書》。
“真的嘛?”
角川曆彥激動道,“方言君,如果這事能成的話,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方言投去耐人尋味的目光,自己這麼做自然是讓他們欠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特彆是角川曆彥,於是嘴上故意說,自己多多少少是看在角川曆彥的麵子上,雖然兩人沒見過幾次,卻是一見如故。
“方言君,我敬你一杯!”
角川曆彥拿起酒杯,替方言斟酒。
“乾杯!”
方言隨後替他倒上酒,這是日本酒桌上不成文的敬酒規矩,接受敬酒的一方要把自己的酒杯拿起,接受對方的倒酒,然後自己再把對方的酒杯斟滿,以表互相尊重,否則就顯得看不起對方。
角川春樹看著兩人把酒言歡,卻偏偏把自己給撇下,頗為惱怒地瞪了眼角川曆彥。
方言也許不懂日式敬酒的禮儀,難道你這個做弟弟的也不懂規矩嘛!
再一想到方言完全是看在角川曆彥的麵子上,考慮把《情書》的再版權和改編權交給角川書店,自己這個做大哥的不如弟弟,自己這個做會長的也不如身為下屬的副會長,他還要不要麵子了!
哪怕《情書》將來成功了,他的麵子又往哪兒放!
眼裡的怒火越燒越旺,本來就對這個堅持輕文庫而屢次違逆自己意誌的弟弟看不順眼,這下子心裡就更生芥蒂,像根刺一樣狠狠地紮著,我給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給你,你不能搶,八嘎呀路!
左看看一臉陰沉的哥哥,右看看春風得意的弟弟,方言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壞笑。
計劃通!
你們兄弟倆要是兄友弟恭,鐵板一塊,我還怎麼見縫插針,把角川曆彥挖來跟自己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