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黎跟著三人穿過幾條狹窄的通道，最終在一扇金屬門前停下。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廉價酒精酸味、汗水發酵的體味以及金屬鏽蝕味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幾乎讓常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是4068和4079的房間。
4277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以前，她從未覺得這股熟悉的味道有多麼難聞，這是塵民區生活的一部分。
但此刻，在近距離感受過常黎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後青草般的清香後，兩相對比之下，這間小屋的味道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她悄悄地挪動腳步，下意識地離那張散發著濃重味道的床鋪遠了一些，那裡好像就是這股不好味道的源頭。
常黎也沒多說什麼，畢竟塵民生活，不，活著的方式有目共睹，燈塔幾乎不把他們當人。
再說，常黎上學那段時間什麼沒見過，室友被子都能長出蘑菇。
4079還真以為常黎是來糾察他們偷喝酒的，就準備彎腰將床底下藏著的酒瓶給撈出來，臉上寫滿了緊張。
他覺得這位顧問大人和其他高高在上的上民不一樣，至少他沒見過其他上民對塵民露出過笑容。也許……也許直接承認錯誤，懲罰會輕一些？
“行了。”
常黎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把杯子撈出來就行了。”
“哎？”正準備自首的4079動作一僵，4068更是不可思議地抬起了頭。
常黎環視著這間臥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們這地方，條件確實太差了。”
整個房間狹小到四個人待在裡麵，連轉身都覺得費勁。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張用生鏽鋼管焊接而成的雙人床，床上的墊子黑黢黢的，油光發亮，不知經曆了多少歲月，已經徹底包漿了。除此之外，便是一張堆滿雜物的破舊工具桌。
“我……我的房間不像這樣！”
4277紅著臉，小聲辯解道。她注意到了常黎盯著那張臟汙床鋪的眼神，雖然她的房間也隻是好上那麼一點點，但這並不妨礙她在此刻學壞，嫌棄起自己的兩個好兄弟來。
“嘿嘿……”
4079尷尬地賠笑著，從雜物堆裡撈出三隻材質不同、滿是劃痕的金屬杯子，隨手抓起床頭掛著的一件算是乾淨的破衣服，用力擦了擦。
就在他擦拭杯子的時候，常黎已經不聲不響地從自己的常服內側，取出了一瓶深棕色的玻璃瓶。
“這……這是……”
4079的眼睛都看直了。
4277因為被常黎的身體擋住，還沒看清情況，但眼疾手快的4068已經一把搶過4079手裡的酒杯，飛快地放在自己和同伴麵前。
當然，他也沒忘記從櫃子裡又掏出一個稍微乾淨點的杯子，放在了常黎麵前。
在他那無比渴望的眼神中，常黎擰開了瓶蓋。
“噗呲——”
一聲輕響，一股比他們偷喝的那些劣質麥酒濃鬱了不知多少個檔次的醇厚麥芽香氣，瞬間在狹小的小屋裡彌漫開來，甚至蓋過了兩人身上的汗味和房間的黴味。
常黎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金黃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細膩的白色泡沫，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4277端著屬於自己的那杯酒，整個人都有些發懵。她一手還緊緊抱著那塊巨大的麵包，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握著酒杯，感覺自己暈乎乎的，就好像是在做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而4068可不管那麼多。見另外兩個人還在猶豫，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劇烈的酒精衝擊著他從未體驗過的喉嚨，嗆得他滿臉通紅，眼淚都流了出來。“這……這就是上民喝的酒嗎？”
他震驚地看著杯中那醇厚的液體，相比之下，4277順來的那些，簡直就是泡過幾顆麥子的水！
常黎也端起了那個充當杯子的活塞。好家夥，這造型也太硬核了。但他沒有絲毫嫌棄，送到唇邊，品嘗了一口。
不愧是花了他兩點積分的係統出品。口感微苦，麥香醇厚，回味甘甜，唯一的遺憾就是，如果能來點冰塊就更完美了。
與此同時，遠在燈塔之外的天龍星號上，剛剛修複完畢的bt正安靜地站著，它的電子鏡頭正對著一隻正在用精密工具清除酒瓶上標簽的馬文機器人。
“你在做什麼？”bt的憨憨的合成音響起。
【我從布裡格斯那裡順來的酒，沒有成本。直接賣給宿主，收他一積分。幫他清除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標簽，杜絕他被人懷疑的可能，再收他一積分。總共兩積分，不合理嗎？】
bt藍色的鏡頭閃爍了幾下，它的核心處理器似乎都因為這番邏輯而出現了輕微的卡頓。在經過了數秒鐘、可能高達數十億次的計算後，他最終得出了結論。
“合理”
小屋內，4277也學著4068的樣子，灌了一大口。然後，她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動起來，索性一屁股蹲在地上，懷裡的麵包都開始滑落，要不是4079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就要掉在臟兮兮的地麵上。
“把它掰開，你們倆分了吧。”常黎對4068說。
“這……”4068已經看出來了，眼前這位大人，與其他所有上民都完全不同。他會給塵民麵包，也會給塵民喝酒，甚至沒有嫌棄他們這破爛的住處。
他不再猶豫，用力掰下一大塊麵包塞進嘴裡。剛才看3852吃的時候，他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結實的麵包有些乾硬，卡在喉嚨裡，他又將杯中的酒狼吞虎咽地灌了進去，用酒水將麵包送下肚。
常黎就這麼安靜地看著這個吃得麵露猙獰的小寸頭。在原著動漫中，4068的評價很差，很多人都討厭這個角色，常黎也討厭。
但現在，常黎想知道一件事：一群饑餓的塵民，在麵對從未吃過的食物時，會選擇先扶起自己的同伴；那眼前這個同樣出身底層，卻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如果被人正確地引導，又會成為怎麼樣的人？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深邃：“4068，你認為你和上民，有什麼不同？”
4068咀嚼的動作瞬間頓住了。他常常跟好友抱怨這個問題，但這句話從一個上民口中問出來，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場麵一瞬間凝固了。蹲在地上的4277和一旁的4079瘋狂地朝他使眼色，眼神裡全是驚恐和哀求：可千萬彆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啊！
“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同！”
如常黎所料，4068是個不甘心沉落底層的人，他是那種會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的狼。
但他的缺點也相當嚴重：缺少實力的情況下盲目自大，嘴硬，居功自傲。
這每一項，都足以讓他在燈塔嚴苛的律法下付出慘痛的代價，讓他暴露在查爾斯麵前，這也是他後來輕易就被查爾斯蠱惑利用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