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出神之中,範海琴抬起手在李幼白麵前晃了晃,瞧著她發愣的模樣範海琴略微疑惑,然而並未在意。
今日店裡來了幾位國外豪商,看樣子就不是缺錢的主,自己新做的幾套衣服,就缺個好看的衣架子擺出來了,她也亦非缺錢,但從小生活在馬莊裡很明白錢的重要性。
男人可以不帥,女人更可以不漂亮,隻要有錢,就能彌補身上所有不足之處,想要出國,僅靠自己如今的微薄積蓄完全不可能遠渡重洋去到海外生活。
“等你好些天了,怎麼現在才來?”範海琴撩了一下額前的金發,滿臉笑意的伸出手拉起李幼白的手腕,將她往鋪子裡帶去。
李幼白掙紮了一下沒有掙開,任由對方拉住自己,在經過店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洋女子麵前時,她聽到範海琴又笑著衝她們說了些什麼,隨後,兩人一頭鑽進鋪子後頭的房間裡。
“今天能過來就不錯了”
李幼白被按在椅子上時,看著範海琴淡淡說道,可話還沒說完,就被丟來的衣服給蓋住了頭頂,等她拿下來,範海琴則一臉壞笑的盯著她,“快把這套衣服穿上看看,外邊好多老板等著了。”
聞言,李幼白雙手舉起手中服飾,隻見是一套非常具有中原特色的袍子,但又摒棄了寬衣大袖,轉而接受外洋女子凸顯身材的剪裁方式,腰部以下的開衩方式極是大膽,或者用保守一些的思想來說,便是放浪的設計了。
範海琴很是得意的雙手叉腰,向李幼白解釋道:“這種裙子叫旗袍,改良自北方族落中的旗服,我用了西式的剪法,如此貼身的服飾可以展現女子的身材曲線,外洋女子很喜歡這種樣式,聽說她們在搞什麼運動,總而言之,若是滿意的話我還可以在衣服上刺些紋路,目前還是件樣品而已”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臉上極有興趣的樣子,李幼白反複看了幾眼,記憶中,自己手上的衣服的確就是件正統的旗袍,隻不過,曆史裡那是民國時期才會出現的東西,到底已經不是自己原來的世界了。
李幼白略微失落,也能很快接受,證明曾經的曆史不會重演,那也是好事一件。
見其久久不動,範海琴認為是李幼白不會穿,於是呼靠近過去,“不會穿吧,我幫你”
“不是,你先出去,我再看看”李幼白稍稍往後退了一下,看起來有些拒絕範海琴靠近的樣子。
後者無所謂的聳聳肩,隻當她是男子穿這種衣服覺得羞恥而已,沒有強求什麼,便轉頭往門外去了,離開前她特意叮囑說,“你快點,我很忙的。”
確認範海琴走開,李幼白順勢伸手解開腰間束帶,穿女裝一事,所謂的羞恥感早就沒了,最初穿越過來的時候經常會對著自己身體臉紅,時間長久以後,自己就是自己,心中掀起的波瀾,也在沉澱下慢慢平靜如湖中之水。
偶爾胡思亂想的時候,記憶起曾經的男子身份時,就會感覺穿女裝有種怪異的奇妙感,類似於穿著異裝的那種隱隱的興奮,到底是非常微妙的情緒,若不去細想自己也很難發覺出來。
李幼白三下五除二把衣裳全部脫下,拿起範海琴遞給她的旗袍換上。
這是件紫色綢的單旗袍,質地柔軟,緊裹貼合著她的身體,采用的料子遠比自己先前做的那件白花旗袍要好,不過不適用於武鬥,更符合展示自己身材的場合。
她往外頭叫了聲,範海琴聞聲回來,在推開木門的時候範海琴也是愣怔了片刻,她憋了會笑意,忍俊不禁的笑說,“我就知道你穿這種衣服再合適不過了。”
範海琴沒有第一時間進來,而是從外頭拿了件保暖的絨毛披掛,再次走進來時給李幼白披上。
此時四月天,中州城地處南北中間地域,還是偏冷的,簡單的一件旗袍敞開雙臂,於普通人來講冷得不行。
可能範海琴不記得李幼白會武功這事了,下意識的舉動,讓李幼白意識到眼前的小姑娘在離開馬莊後成熟了很多。
範海琴半蹲在李幼白麵前,又拿來一雙厚底高跟的露趾涼鞋,嘴裡嘀咕著些話,很小聲,可還是能儘數落在李幼白耳裡,“奇怪了,男人的腳有這麼小麼”
她說著的時候還特意朝李幼白身上看了一下,見對方胸前還有微微隆起的跡象,表情更是錯愕,然鵝外頭很多人等著,範海琴也不想去探究些什麼,隻是認為李幼白還挺會做事的。
李幼白看著範海琴給自己穿的這些服飾,不敢想象中原之外是一副怎樣的場景,有點不可置信的問道:“外洋人都穿這些衣服嗎?”
範海琴幫李幼白穿好涼鞋後站起來,向她伸出手,肯定的點頭道:“那是當然,不過每個國家都不太一樣,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老是待在中原怎麼會知道世界之廣闊,怎麼樣,被震住了吧,到時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海到國外看看?”
李幼白把手掌搭在範海琴手上,讓對方把自己從椅子上帶起,她心中意動,可隨後微微搖頭,“短時間內怕是不可能了,以後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範海琴眼睛一亮,很開心的說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們約好了。”
隨意說笑著,範海琴給李幼白重新盤了頭發,等帶她出去,在外頭等候的外洋女子便一窩蜂的走上前來,指指點點,伸出手來在李幼白身上摸摸捏捏。
十二分式,把全身圓凸部分都暴露得淋漓儘致,加上李幼白常年練武,身材撐得起這套衣服所要展現出來的性感和刺激。
隻可惜中原女子的骨架要比外洋人小上一些,無論男女,樣式上是令人滿意的,幾個洋人女子對此十分合意,高興的與範海琴說些什麼。
沒過一會,範海琴又帶李幼白回去換了幾套裙裝,還有長袖革履等較為的中性打扮,效果都還不錯,一直忙到晌午過後,嘰嘰喳喳的洋人女子才結伴出了店門。
範海琴興奮的回頭吧唧一聲吻了下李幼白的側臉,留下一片口水,“成了!”
她的此舉輕快,令得店內夥計紛紛側目,到底是對於這位新人身份的好奇,與自家掌櫃是什麼關係等等,諸如此類想法不儘相同,更可能是男女不同的穿衣打扮,讓得更多人好奇起來,也有些心思不純的,會朝著邪惡的方向去想。
等到李幼白換回男裝出來,從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就少很多了,可也有人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去看,想要探尋某種蹤跡。
“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以後要是想定做衣服,就來此處找我。”
熱鬨哄哄,酒樓雅間裡,範海琴點了一桌酒肉狼吞虎咽起來,少了半月前吃牛排時的優雅舉止,回歸了曾在馬莊時的豪邁。
李幼白大快朵頤一陣,咽下大塊豬肉後問說:“怎麼不去之前那家店了?”
範海琴搖搖頭,“在那裡花錢就圖一個貴字,晚上吃得少,我怕長胖,中午還是要多吃一點,來酒樓最合適。”
李幼白聞言隻是輕輕一笑,吃過飯食,兩人坐在酒樓裡,範海琴要了一壺熱茶,各自添上一杯,慢慢喝著,透過窗戶看向港口大河邊上各種各樣忙碌的身影。
午後陽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而遠處,一團漆黑的雲層又在像大山般緩慢地橫壓過來了,過得不久,很可能又要迎來一場持久不息的雷雨。
歲月如梭,範海琴學會了內斂與安靜,骨子裡的張揚,又讓她不由自主的挑起話來,“喂,你是個女人吧。”
李幼白沒說話。
“你腳板太小了,而且還練過武功,身上一點雜毛都沒有,太乾淨太白了,壓根就不是個男人該有的樣子,如果是女人就很好解釋了。”
範海琴自顧自的說起話來,毫不在意李幼白回不回答,她說了一陣,又講起自己的事情,“今天簽下四筆大單子,可以忙到今年年末,估計要擴展廠房,中州的地太貴了,我不想租,所以要在郊外租片地方,再多雇些雜工過來,再買幾台公輸家的紡織機保證產量,其餘全部都用繡娘,那樣做出來的衣服才好看”
一壺茶,滾滾熱氣飄蕩,沒多久就見了底,陽光也收斂了,陣陣冷風刮過河麵,又濕又冷,天際儘頭,黑雲威壓過來。
“喂,我說。”
範海琴衝李幼白喚了聲,“你還會不會來找我玩,先前的小夥伴走了,我現在連一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
“不知道啊。”
李幼白放下茶杯,看著外頭淅淅瀝瀝降下雨點,搬著貨物的勞工,正在四處奔走避雨,場麵一下子混亂起來。
“沒勁!”
範海琴幽怨地說了一句,撇開臉,也跟著李幼白看向窗戶外漸漸下大的雨點,隨後,春雷洶湧降下,劃破長空,雷龍翻滾在濃鬱的黑雲裡,硬生生將天地都撕成了兩半。
四月二十六,大雨,今天又死掉了三個衙差。
雨簾裡,不少人打著傘過來,屍體被拖拽在泥水中,慢慢地,慢慢地朝大樹底下帶去,長長的血痕,在雨水衝刷下尤為刺眼。
等錯亂的人影近了,為首一些人的麵孔才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那是新上任的縣令,還是個女子,做不成事,人群裡很多人都如此想著。
泗水縣郊外,三名被蘇尚差使出去鄉間問詢老農的衙差遭人謀害拋屍荒野,距離她上任到如今,總共有八名衙差遇害。
現在衙門上下,負責辦差的小吏,生怕被蘇尚點名,那可是有去無回的差事,人人自危,膽小怕事的早已辭掉鐵飯碗連夜拖家帶口離開泗水縣投奔彆人。
新上任的縣令不得人心,毫無作為,這是大多數人心底裡最真實的想法。
“先送去殮房”蘇尚簡單查看屍體後起身命令道。
移步回到縣衙,蘇尚坐進書房中一言不發,房門敲響片刻,小翠端著碗羹湯進來,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今天縣裡的事情,她在外頭就聽說了,又死了人,縣衙裡主要辦事的小吏,跑的跑走的走,剩下的對小姐都極不信任,生怕被點到名字去直接送死。
泗水縣的情況並沒有清河縣複雜,可蘇尚卻不知道該如何入手,想了很多種法子,始終是沒能探尋到相公做事懲戒貪官時的精髓。
其實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她無法複刻相公的做法。
自從糧災一事過後,商賈們都已經不再屯糧,而是刻意減少糧食產量,購置米糧後,利用自家商隊將米糧來回轉運,從而繼續彈壓控製米價。
泗水縣又地處偏僻,幾乎沒有外來商戶到此經營生意,市井蕭條,本地的小商小販清一色全靠著地主吃飯,而且武行作為商戶們的打手,兩者聯合一起又反過來對她造成極大威脅,更彆說本地官員與他們蛇鼠一窩。
上任過來,留給蘇尚的僅有一個爛攤子而已。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再次敲響,蘇尚收起思緒讓人進來,是上任縣官未有結賬的老師爺,如今縣衙賬頭上,還欠著他十兩銀子沒發呢。
“老爺,你看這殮房裡的屍首該怎麼處理,這天越來越熱了,先前存放的幾具屍體若是再不焚燒掩埋,就該發臭了。”老師爺一進門,沒施禮就徑直走到蘇尚跟前一頓詢問。
按照規章製度,因公傷亡的衙差,小吏,都是能拿到朝廷一筆撫恤金的,而且子承父業,可讓家中後輩前來繼承。
“銀庫中可還能擠出錢來?”蘇尚無奈地問道。
老師爺瞪大雙眼,搖頭歎息說:“哪還有什麼銀庫,就剩個空殼子了!”
旋即老人話鋒一轉,“真要老頭子我建議,就去尋本地的幾個老財主談一談,通力合作,老爺此次前來泗水縣那才能有一番作為。”
蘇尚被氣笑了,“那我這縣令豈不是成跪著要飯的了。”
老師爺吹胡子瞪眼,絲毫不怕蘇尚縣令身份,哪怕是朝廷欽點的命官,在泗水縣當中也不過是個芝麻小點,對方根本不能拿自己怎麼辦。
“老爺,真要這麼說,當官,特彆是縣令這種父母官,地方官,還真就是跪著要飯的!”老師爺說完也不等蘇尚發話,拍拍屁股就離開了。
眼前一幕,看得小翠很是憤慨的跺了幾下腳,氣憤的說:“要是姑爺在這,他們那群人都不夠看的。”
小翠說完後來到蘇尚身邊,她懂得不多,也隻能儘可能提供小點的建議和安慰,“小姐,要不向朝廷上書,請求撥款?”
蘇尚當即拒絕了提議。
“朝廷國庫不可能有多少存銀了,幾十年前,六十三連城飛盜竊取庫銀無數至今下落不明,大秦帝國又接連年年征戰,四處討伐,糧餉,軍餉,賑災建設商道水路,哪一樣不用花錢,真要有錢賑災,怎麼可能還會發生災荒這種事。”
蘇尚歎息著,緩聲說:“哪怕上書,經過批準,等到朝廷將銀款撥到泗水縣,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為期隻有兩年,兩年後的四月我就要回京複命,你小姐我等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