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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懸而未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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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黃舉天從未料想,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大唐公務員。

在他原本的謀劃中,五十多歲響應王仙芝,揭竿而起才是應有之義。

正因如此。

南下途中,他反複思量該做個怎樣的官。

“清流”與“愛民”——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不斷交織,最終彙聚成一條清晰的路。

他在廣州都督府內當眾質問盧鈞,絕非不知官場險惡,而是精心設計的一場“本色出演”。

他要讓這位節度使記住:

黃舉天是個飽讀詩書、心係黎庶、直言敢諫的熱血青年,雖略顯莽撞,卻赤誠可鑒。

這般形象一旦立住,日後在澄邁縣行事,即便有些出格,上官的第一反應也不會是“此子居心叵測”;

而是“果然是那愣頭青乾得出來的事”。

這種清流形象的塑造,其實是他三月前殿試表現的延伸。

當然,勢單力薄的黃舉天,也隻有在盧鈞這樣的好官麵前,才能大膽樹立這樣的人設;

若是換作其他割據一方的節度使,恐怕就隻能謹小慎微,低調做人了。

“黃縣丞之名,某早有耳聞。

“聽了你這番話,某更加確信,若你當真是李德裕所重視提拔之人,絕無可能被貶謫至此。”

盧鈞擺了擺手,示意一旁滿臉怒容,欲上前厲聲斥責黃舉天無禮的下官退下。

隨後,他緩緩端起茶碗,剛送到唇邊,輕輕放下,神色間滿是無奈與疲憊:

“非某不欲將政令推行至諸地,實乃力有不逮。

“廣州之地尚勉強可支,然瓊州官員,多為貶謫之人。

“彼等或自甘墮落,於政務敷衍塞責;或整日鑽營門路,一心欲調回內地,全然無心於地方之事。

“官員既如此懈怠,又安能指望其管束吏員,防其與地方豪紳朋比為奸呢?”

黃舉天聽聞盧鈞一番肺腑之言,頓時“恍然大悟”,即刻浮現出愧疚之色,下拜道:

“盧使君理政艱難若此,晚輩竟全然不知,實在不該,請使君責罰。”

盧鈞豈會責怪於他?

反而連忙起身,雙手將黃舉天扶起,臉上滿是溫和之色。

李景讓則在一旁默默喝茶。

南下三月來,李景讓多得黃舉天悉心照料。

相處之中,他發現黃舉天精明乾練,對江湖人情世故深諳於心,遠超同齡之輩。

以至於李景讓很難不揣摩,這年輕人的坦蕩麵目,到底是真是假。

盧鈞滿臉欣慰,笑意盈盈,拉住黃舉天的手,感慨道:

“今得二位勤勉奉公之士前來赴任,吾肩頭重擔,終能稍緩。

“澄邁縣交付於李縣令與黃縣丞之手,吾便高枕無憂了!”

黃舉天連連點頭稱是,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副憂心忡忡之態:

“舉天亦盼能為使君分憂。

“然心中憂慮,朝中奸佞之徒,恐仍對我與恩師心懷不軌。

“隻怕初到任上,便又有調令,將我等遣至更為荒僻之地。”

此乃官場政爭中慣用伎倆;

不直接戕害性命,卻借頻繁任免調遣,令對手疲於奔命,最終在這往複折騰中,身心俱疲,含恨而終。

乍聽之下,黃舉天這番問詢合情合理。

但黃舉天心裡有數,今上李炎對自己頗為看重,想來不會任由李德裕或是仇士良肆意擺弄。

他此番作態,不過是想探聽當下朝堂的局勢。

根據黃舉天的記憶——

在會昌元年三月之後,朝中將發生一場仇士良與李德裕的正麵交鋒。

鬥爭的種子,早在仇士良扶持李炎登基之初,便已埋下。

當時的宰相楊嗣複與李玨,曾竭力反對李炎登基;

這令仇士良心生怨恨,誓要將二人鏟除。

彼時,楊嗣複已被貶謫為湖南觀察使,李玨亦被遠調至桂州觀察使,雖未至嶺南之荒僻,卻也已遠離朝堂中心。

待到三月殿試塵埃落定,仇士良便煽動李炎,欲置這兩位文臣於死地。

李炎本意在於抑製宦官勢力,按理不應聽從仇士良之言。

然而,他心中亦有所顧慮——

楊嗣複與李玨確實曾阻撓其登基。

於是,他選擇維持宦官權勢的表象,假意受仇士良脅迫而下旨誅殺二人,意在事後將罪責全數推予仇士良,自己依舊保持明君之姿。

戶部尚書杜悰得知此事後,急忙求見宰相李德裕,懇請其施以援手,救楊嗣複與李玨於危難。

起初,杜悰對營救之事並不抱太大希望。

隻因楊嗣複與李玨二人,乃牛黨中堅;李德裕身為李黨之首,按理不應救援。

可李德裕應允了。

在李德裕看來,自他重返中樞,牛黨已然失勢;

當前朝野的主要矛盾,絕非牛李兩黨之爭。

對抗仇士良,才是真正的當務之急。

最終——

李德裕聯合眾文臣之力,促使李炎收回成命;

不僅保全了牛黨要員,也為仇士良的倒台揭開了序幕。

黃舉天此刻的詢問,便是為了確認上述曆史軌跡,是否發生重大偏移。

誰知,盧鈞答複的第一句話,便讓他心頭一緊:

“楊嗣複與李玨已逝。朝中局勢日趨緊張,恐怕無暇算計嶺南人事。”

盧鈞隨即命人取來最新的邸報,並結合自己收到的往來信件,向黃舉天與李景讓詳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起因、經過,與黃舉天前世的記憶並無二致。

李德裕確實有意營救這兩位昔日的政敵。

然而,由於李德裕因涉及科舉舞弊、提拔庶族等傳聞的影響尚未消散;

作為當朝宰相的他,已無法代表整個文官集團,對李炎與仇士良施壓。

雙方一度僵持不下。

最終,仇士良派出的兩路宦官,搶先抵達湖南與廣西,將楊嗣複和李玨處死。

黃舉天麵上無動於衷,心裡卻暗暗想道:

“看來我這今科狀元的風力等級,還在不斷攀升。”

如今形勢已然大變。

本應在今年八月,被李炎加封“觀軍容使”頭銜,看似倍受尊崇、實則窮途末路的仇士良,很可能會繼續穩坐釣魚台。

而李德裕能否如前世一般,對神策軍下手,動搖仇士良的兵權?

也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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