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證據之事,他人輕言微,就算為真恐怕也不會被執法修士放在心裡。厲淩塵於是將那股不詳放回心底,專心準備第三試。
前兩試一切順利,他展現出不俗的實力,無論是觀試台上的大能,還是那些高傲的內門弟子,都談論他。厲淩塵站在角落裡,也能聽到三兩句有關他的話,或褒或貶,他都不放在心上。
三刻鐘一到,萬階長梯忽然變為一片平地,眾人驚異之時,接連拔起一共十二座玄色圓柱狀高台,以求道峰中心為界,兩側各五,涇渭分明。
執法修士道:“以我麵向,左手為外門,右手為內門,請抽簽到第一輪的弟子上台!”
人群之中,一共二十四位位修士飛至台上,居高臨下。厲淩塵也在其中,不用多說,大部分人的視線集中在他所處的玄台上。
一位笑眯眯的內門弟子道:“終於等來了,前二試的結果不具有代表性,隻有到第三輪才有機會看看他們藏的手段。往年個個表麵上身無長處、修為低微,結果個個扮豬吃虎,藏得一個比一個深。讓我看看厲淩塵藏了多少,到底配不配在劍峰座下!”
他也是曾試圖拜入冷芳攜門下的人,不過不似江晏文執著,被拒絕後很快另尋師門,現在也算順風順水、金丹可望,但要說毫無芥蒂,卻是不可能的。畢竟厲淩塵能被道君看中,他卻不能,不就說明他比厲淩塵差麼?
“閻驊你放什麼狗屁?不具有代表性?那你怎麼考不了第一,是不想嗎?幾米外都能聞到狗嘴裡的酸味,嘖嘖。”另一位盤發弟子毫不留情揭穿他的酸言酸語,指尖晃著一隻蝶紋小包,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閻驊無視她,敲敲折扇,看向沉默不語的江晏文,問道:“江師兄,你怎麼看呢?”
江晏文隻說了一句:“他是有天賦的。”
“哦——”閻驊解讀道,“江師兄不在意他。也是,你們差距那麼大,就算厲淩塵如願入了劍峰,也不一定比得過你。”
“不在意?我看未必吧。”盤發弟子嗤笑。
他二人的爭端,江晏文不放在眼裡,他隻看向厲淩塵的位置,眸色深深。
前兩場毫無波瀾,厲淩塵的對手不堪一擊,很快敗在他手下。到了第三場,他的對手身形瘦弱,手裡沒有任何武器就上台了。
對方名為杜五月,在外門中另辟蹊徑修習心劍,顧名思義,以心靈之力凝劍,因此未佩實劍。
自入外門,厲淩塵從未見過他,隻在旁人口中偶爾聽過他的名字,更不清楚對方的實力,隻知道杜五月在心劍上似乎已有收獲。
杜五月個性膽小怯懦,眾目睽睽下,身形竟微微發顫。他咽了幾下口水,顫巍巍向厲淩塵拱手:“厲道友。請。”
“請。”厲淩塵亦還禮。
微靜半晌,二人幾乎同時出手。
一束白光自杜五月眉心飛竄而出,眨眼便至厲淩塵眼前,鋒芒銳利,以厲淩塵目前的靈力強度根本無法抵擋,被一寸寸切開,那便是杜五月的“劍”了。
厲淩塵兀自掐訣,眼前的靈力屏障一變,化為水波蕩漾。心劍斬萬物無不利,至水中反而陷入凝滯,停在半空錚然作響。
杜五月立刻改變計策,白光倏然分化成數十道,星星點點,排列似陣法符文,隻聽見他低聲默念:“破。”靈力屏障登時粉碎。
這一階段,兩人明顯正在試探對方,你來我往,都沒拿出更多東西。不過光是此就足夠看出很多,至少杜五月與厲淩塵實力強大這下不容質疑了。短短數次交鋒,杜五月對心劍的掌控、靈巧機變,厲淩塵在法術、陣文上的所長,都遠超眾人想象。
“……這怕是放在內門裡也毫不遜色吧!”
“厲師兄就算了,沒想到默默無聞、沒什麼存在感的杜師兄也那樣強大。”
“正是默默無聞才好,說明將心思放在修煉上。天賦不差,又肯刻苦用功,如何能不進步呢?”
連陸卯都很驚異,本以為對厲淩塵實力的估計已經足夠誇張,沒想到還是不夠。而且厲淩塵的劍還負在身後並未出鞘,他可是個劍修!
現在都已足夠強大,待靈劍出鞘,又該是何種模樣呢?
眾人紛紛的議論,因執法修士設下的屏障沒傳到二人耳中,兩人專心致誌對敵破陣,眨眼已過數十招。再這樣下去,無非消耗更多靈力,仍舊探不出對方實力的邊界,二人對視一眼,都打算拿出真本事了。
這時候,厲淩塵卻發現杜五月眼神飄忽,竟然微微走神!
對麵的少年一看就前途無量,看上去十五六歲,比六月還小。小小年紀修為驚人,難怪引得內門忌憚。杜五月瞧著厲淩塵想。
要不是接下那樁交易,恐怕兩人還能成為好友。杜五月在外門沒有朋友,所有的時間都被他花去修煉、外出,六月生病了,需要藥,他沒功夫像旁人一樣玩樂。但他希望能有一二知心好友。
可惜了。
杜五月微微歎息。
他不知曉與他交易的內門弟子是誰,隻在玉玨中聽到對方的聲音。嗓音微啞,泛著冷氣,光是聽著,就知道是位高高在上的人物。
對方要他在宗門大比中為難一位外門弟子,姓厲,這樣一說杜五月就知道是誰了。如何能恰好被分到一起等等問題他沒有問,隻問要為難到什麼地步。
要殺人嗎?
人,杜五月不是沒有殺過。而且殺過很多。
隻是要殺一位九宸的弟子,還是那樣牽扯到數位大能的弟子,地點還在宗門大比眾目睽睽下。代價太大,即便成功,杜五月最後恐怕也活不了。
對方說,不一定要殺,但要以殺人的決意的手段動手,結果不論。
杜五月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厲淩塵有更強的手段,那便算了,如果沒有,隻能淪為他劍下亡魂。從對方的話中,杜五月品出幾分微妙,大概是既厭惡厲淩塵,卻又沒到惡之欲死的地步,相反,還有點“望鐵成鋼”的心態。真是位古怪的主顧。
至於殺人之後,那人也說,杜五月本人肯定活不了,但他會儘力周旋。為此杜五月的家人能獲得大量靈石錢財,以及十株護心蓮。
聽到護心蓮,杜五月毫不猶豫應下。
六月身中噬心魔,日夜疼痛難忍,生不如死。他修心劍,為了斬噬心魔;他外出殺人,為了攢錢買藥。護心蓮是天底下唯一能滅噬心魔的靈藥,有價無市,他拿一條命換,是他賺了。
真是位闊綽的主顧。
所以厲道友,你死吧。我與你同死。
心劍錚鳴,一瞬間天地萬象,萬億光芒彙聚,灼目耀眼,猶如流星飛落。
厲淩塵凝神,四肢百骸發出危險信號,這看似美麗的變換背後蘊藏無限危機!危險!
身後靈劍倏然出鞘三寸。
杜五月望著天空,喃喃:“劍——出鞘!”
心劍朝厲淩塵飛竄而去,彙聚浩蕩靈波。厲淩塵難以捕捉它的影子,因為劍並非直線而行,而是不斷在空中變換位置,一瞬隱沒,一瞬浮現,眨眼間已過寸的距離,寸寸逼近。
且每一次波動,心劍劍鋒蘊藏的冷光都更強大。
與此同時,隱藏在耀眼光芒下的杜五月,臉色漸漸蒼白。
有見多識廣的弟子已然看出玄機。
“杜五月用的招式——他不要命了?”
“這場就算輸了也能進內門,他乾嘛……”
觀試台上,有人打量冷芳攜的臉色,發現他不為所動,而且似乎對比試也不甚關注,百無聊賴地玩弄一抹雲霞。
“毀滅式。有多久沒看到這招了?以自身心血凝聚劍芒,出鞘必傷,害人害己。杜五月天賦不錯,何必毀身傷人?”某位道君暗歎,其實他早已看中杜五月在心劍一道上的天賦,可此事一出,斷不能再收他了。
卻沒人出手阻止,連掌門都泰然自若,隻因大比的規矩便是刀劍無眼、生死有命,且最關心厲淩塵的人都沒出手,他們沒必要摻和。
人的眼睛難以直麵光芒,強行去看,不僅得不到想要的結果,連雙目也會因此葬送。
一寸比一寸更加強盛的光芒中,厲淩塵卻始終睜眼直視。
“這便是你最後的手段了。”他握著靈劍,一點不見擔憂懼怕。
耀眼的光芒淹沒了他,一切似乎陷入沉寂,可下一瞬間,一道靈波似狂風席卷,狂掃而過。
光在風中也破碎了。
“到此為止。”
厲淩塵單手握劍,擋在麵前。光芒褪去,心劍抵在靈劍上,鋒芒已折,周身慘白。
杜五月的臉更是慘白如紙,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勉強收回心劍後,立時昏迷過去。
“勝者,厲淩塵!”
看到那樣精彩的交鋒,不少弟子發出歡呼讚歎,江晏文閉了閉眼,聽見身旁有人意有所指地冷笑:“不是誰都是傻子。”
“英雄少年啊。”掌門難得開口誇讚,“我在他那個年紀,連引氣決都背得不清不楚,他卻已經會用禦劍術了,還用得那樣好。”
“原來以為劍修能出芳攜和柳今歌雙壁已是難得,沒想到代代皆有劍才。他現在不顯,以後肯定是位極強悍的劍修了。”
掌門笑眯眯的,轉頭看向浮蘅,“芳攜的眼光也不差嘛。”
大師兄:“……”
師父,你……
浮蘅這回終於開口:“實力在其次。他與清鴻命數相悖,沒有師徒緣分,強求隻會傷人傷己。”
這扯到命數上,掌門不好開口了。命數這東西玄之又玄,要說不信,又確實有點問題,要說相信,修士本就逆天而行,怎麼又信命了呢?
可浮蘅為人長輩,擔憂弟子無可厚非,他再強行插嘴,反而不美。
於是閉嘴不談。
至於明顯有問題的杜五月,執法修士將其帶離。
此後又曆十二場,厲淩塵連戰連勝,最終位居榜首,成為此次大比的三榜第一!
得知結果,厲淩塵第一時間看向半空中觀試台的位置,發現冷芳攜果然撤掉靈機,溫和地看他,罕見地露出笑顏。
一時喜悅不已,轉而生出更大的野望。
隻是看見師父的笑容,已經難以填補他內心越來越大的空洞了。
浮蘅看到他微變的表情和眼底難以隱藏的渴望,帶著笑意的眼裡泛起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