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然錯了。
在經曆了一萬一千三百八十五次循環之後，陸然終於成為了那唯一的幸存者。
也就是已經讓自己厭煩了的稱謂——有緣之人。
可艙門沒有打開，艙頂上的倒計時永久停在了最後一秒，仿佛時間凝固。
陸然呼喊無果，耐心等待到不知不覺再睡去。
曆經千辛萬苦，結果卻還是失敗，陸然沒有失望，反而有些釋然。
等再次醒來，又回到了那張床上，穿著同樣的睡衣，一會兒父母親就要回來，要送他一個禮物。
一萬一千三百八十五次循環，三十年光景。
也就是說，陸然這一天，已經循環了三十年，相當於度過了一個人的小半生。
一遍一遍，試錯，理解，觀察，學習。
雖然陸然並沒有學會什麼異能仙術，但是他至少把自己鍛煉成一個敏捷健壯的強人。
一個強人，自然也必須學會冷靜思考。
既然成為有緣之人，也不是破除循環的“鑰匙”，那麼這“鑰匙”，一定是在這循環中的某處，某處自己無數次經曆，卻忽略的地方。
也不一定是地方。
那麼會不會這循環，就是死循環，自己是永遠出不去的呢？
應該不會，出謎語的人，是為了讓人猜中謎底。
造鎖，是為了有人來開鎖。
關上一扇門，是為了再次推開。
花開，是為了凋謝。
所以，製造循環的人，是為了破除循環。
陸然推演幾千次，覺得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那個賣夢的老人。
除了夏亞人，隻有他，與他來的那方世界有所關聯。
儘管已經見了無數次，但是再看到那張跟於盛水一模一樣的臉，陸然還是有些唏噓。
“這位少爺，買夢嗎？”老人看見陸然很感興趣地在擺弄自己桌上的牌，討好地問道。
陸然手中的這副牌，在這方世界不算稀罕物，號稱傳自幾萬年前的神教，名為《百亡牌》，看似高深莫測，其實並沒有太多意思。
“我買兩個夢，但是我也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這一次，陸然心頭一動，不僅買了夢，還打算馬上就解夢。
“好的好的，小少爺你儘管問。莫說兩個，兩百個也是可以！嘿嘿嘿！”見有了生意，老人照例笑得燦爛。
讓“莉絲”支付完畢之後，陸然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嗯，很經典的問題。
老人遲疑了半晌，最後才堪堪吐出兩個字：“馮衝。”
一聽就是假名字，騙子嘛，最怕讓人知道真名。
“第二個問題，你認識李仮嗎？”陸然笑笑，怕老人聽不清，他又重複了一遍。
“李仮，是不是那個大明星，最近跟那個女歌手傳緋聞那個……”老人打哈哈，“唉，那女人叫什麼來著，記不起了，唉，年紀大了，健忘……嘿嘿嘿。”
陸然瞥了一眼“莉絲”裡的信息，搜索無果，沒有這個明星。
“好吧，我們開始買夢吧。”陸然歎了一口氣，將他已經編好的夢境和盤托出。
也就是他陷在這個循環，在艙中一遍一遍廝殺的情節，隻是隱去了一些細節。
老人很專業，假裝聽的很認真仔細，不時打斷陸然，提出一些無用的問題。
完整聽完之後，老人裝模作樣念了幾句詞，做了幾個手勢，拿起那《百亡牌》，抽牌看牌，最後一臉嚴肅，說道：“小少爺，你這個夢，不尋常啊。”
陸然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老人清清嗓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小少爺，這夢，跟擇業有關，循環預示著重複、時間、高科技，意思是小少爺將來讀書選專業，要多考慮這方麵的內容，諸如科學實驗啊、宇宙航行啊，時空旅行啊等等，當然，也要注意負麵的影響，比如陷入某種僵局啊，生活缺少變化啊，最重要的就是不思進取、不進則退啊，但是總而言之，這是個好夢啊，上上夢！”
老人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陸然很是失望，要不是這人長得像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老早叫“莉絲”報警了。
每次騙自己一百二十元幣，一萬多次，這可是一筆巨款。
陸然還是禮貌地道謝，帶著“莉絲”轉身就走了。
走了沒多久，那老人又追了上來，老戲嗎，提醒陸然不要多管閒事。
陸然無奈地點點頭，想快點走完流程，這時候突然心血來潮多問了一句。
“大爺，你叫我不要多管閒事，然後呢？我應該怎麼做？”
老人也是一愣，心想你沒有這一句啊，你不應該問這一句啊。
他思索了一番，還是給出了答案。
“從哪來，回哪去。”
……
這不是廢話嘛。陸然也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走流程，要在下半段，繼續尋找。
那個爆開的黑衣少女，無論如何，結局也還是爆開。
那個打扮前衛的李夜星，酷炫並沒有用，隻要他出現，仍是活不過半小時。
難道跳出的循環，在那些夏亞人身上？
很自然地，陸然想到了那個青蔥老人，想到了自己在另一方世界，出艙後，遇見的一切。
想吃一個太陽？
找九個女人給自己洗澡？
捉四隻猴子？
從醒來開始，所有的路，自己隻轉左，不轉右？
……
似乎都有可能，也似乎都隻是自己瞎想。
眼看著，自己已經被青蔥老人捉住，最後看了一眼，那紅色的九天十地旗。
昏死了過去。
再醒來，又是在船上了。
白蒜老人押著他，從一艘船的舷梯，去往那艘黑艙大船。
很煩。
又要重新死過。
陸然低頭，看見茫茫大海，藍黑如舊。
有一道波光，晃了一下眼睛。
幻光如雨，流入眼中。
陸然想起了他。
想起那個幻光過後，自己在一片白色中見到的白衣巨人。
謝橋。
對啊，他才是始作俑者啊。
原本自己已經溺死了，去往極樂的途中，被他截了下來。
他讓自己回去，回去做一個人。
回去……做一個人。
陸然仔細回憶那謝橋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裡叫‘太虛’，死人之地，要你回去，自然是回到人間，回去活人之地。”
“摘一朵花，愛一個人，交幾個朋友，再做上十萬八千個夢。”
“好人去得，壞人也去得，就你去不得。”
“賣大餅、挑大糞、出賣色相，做彆人的牛馬，都可以，你喜歡就好。”
其中有一句，豁然出現——
那賣夢的老人也曾說過。
“從哪來，回哪去，回去，再做一個人。”
——從哪來，回哪去。
——從哪來，回哪去！
那麼，我是從哪來的呢？
陸然轉身，跳入了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