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行心滿意足地下了朝,有意與陸將軍分開走。
今日之後,與皇帝之間便是徹底撕開假麵,彼此都不裝了。
前有父皇、母後相繼護他二十七載,如今雙親故去,終於他也到了麵臨和以前的幾位皇兄一樣的局麵。
有些唏噓。
隻是不知道他即將麵對的,是怎樣流血漂櫓的手段。
山雨欲來,激流暗湧,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過了太和門,沈霆安急匆匆地從後麵追來。
“王爺,王爺……”
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跟著,薑行才帶著幾分客氣道:“沈大人。”
“先前在朝堂上,薑大人向皇上提出要將陸將軍的兵權暫扣,交給衛捷代管。下官當時讓王爺莫要阻攔,您可會因這事而怪我?”
挑了挑眉,薑行寬和一笑:“沈大人這般勸告,自有你的道理。本王還打算稍後再找您詢問具體緣由。”
撫著胡須爽闊笑了兩聲,沈霆安道:“不錯,這事末將確實有我的考量,王爺完全不用擔心。”
附耳在薑行跟前說了兩句,沈霆安笑:“當時也是擔心在這事上,若下官牽連進去,怕被薑少昭發現異常。”
聽罷沈霆安的緣由,薑行眉頭一展,爽朗頷首,“多謝沈大人!”
宮門外,薑少昭已經乘著馬車先行離開。
望著那晃動的馬車背影,薑行和沈霆安卻是都眯了眼睛。
今日這等情形,很明顯薑少昭因為受傷,本沒打算要來上朝。然而根據他後來假裝遲到、匆匆趕來的時間推算,從自己一早帶陸大哥進入宮門開始,恐怕就有人給他報信了。
先前沒察覺,這會兒有意關注,才發現這人當真在明麵上幾乎獨來獨往,極少與宮裡接觸。
不然今日發生這麼大的事兒,照理說皇帝肯定會留下他,二人一起商定對策才對。
這個節骨眼兒,竟然還保持著落落寡合,也難怪偽裝一直如此成功!
托著下巴,薑行這會兒有些好奇。
若是這樣,這人是如何與皇帝聯絡的?
感受著馬車後追隨的目光,江遠風坐在車內,眉眼陰沉。
閉上眼睛假寐,他對一旁的影子道:“半個時辰,甩掉後麵那些眼睛,然後還是老樣子。”
“是!”
……
一個時辰後,乾清宮。
“如今朕要怎麼辦?那薑行竟然敢誆朕,定是早就將陸玄帶回來了,卻到這個節骨眼兒才將人公告天下!”
皇帝氣得臉上橫肉都抖了兩抖,鼻子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瞪大的眼球鼓得厲害。
沉了口氣,江遠風擱下手中茶盞,瞳孔深黑,一眼望不到底:“這一局,算是咱們輸了。不過好在兵權仍舊在咱們自己人手裡,倒也不必憂心。”
“如何不憂心?那是國公之位和一品大將之位啊,空懸這麼多年,本以為以後等謝氏一走,就可讓陸家慢慢沉寂下去。哪裡想到這人還能回來!”
江遠風寒涼一笑,“當日皇上那般信任季相禮,微臣是不是早就說過,他辦事不牢靠?捅這麼大個簍子,這下可相信了?”
“眼下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你還想著當初那些事情?”
皇帝斜睨他一眼,“你也莫再說這風涼話了,趕快安排,咱們怎樣才能殺了他?”
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江遠風無奈地歎了口氣,“將你派往隴川的人趕緊收回來吧,守著宮裡才是要緊事。這個節骨眼兒,人家提出來不要兵權,隻是要求徹查背後多年暗害他的人,你還想著要殺了他?已經晚了!”
嘴角牽起嘲諷,他掃了眼皇帝,“你以為薑行為何要連著兩日上朝,又為何前一日剛說了找到了陸玄還活著的消息,第二日就說人已經回來了?這麼明顯的局,你進都進了,這會兒才想著要殺人?”
“他陸大將軍風頭矚目,萬眾歸心,現下都在為他的遭遇而不平,你要如何殺他?殺了他,眾目睽睽,你這個皇帝,要不要徹查此事?”
“即便將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在群臣心潮激蕩、報國之心正濃時,那個曆經萬難、九死歸來的將軍卻死了。先不說對臣民士氣的打擊,就是一雙雙盯著你的眼睛,都能在那個節骨眼兒,讓你渾不自在,逼得你一步步露出破綻!”
平靜低沉的話語,裡麵卻裹著封凍寒雪,像一把把冰刀,肆無忌憚地往皇帝心上插。
皇帝捂了臉,掩住一臉的焦躁,“既然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如何?就這樣放過他?”
“不放過又能如何?這一次,咱們已經沒得選了!”
感受到江遠風的不悅,皇帝壓製了一番心頭的火氣。
“那,這事就罷了,暫且不動他。那序兒那裡呢?如今……朕該如何跟嘉茹解釋……”
默不作聲地斜出一個白眼,江遠風冷哼一聲:“都火燒眉毛了,你倒還有閒心管你那心肝寶貝季嘉茹!次次如此,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皇帝低著頭,眼神閃爍,不停撥弄著龍袍上的玉佩,“這次是朕疏忽了,昨日他說出陸玄在世的時候,朕那會兒就該派人先檢查瑾王府和京城!”
江遠風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子,這才提醒:“先彆管那麼多了,你當務之急,是守好東宮!”
看向窗外,好一會兒,他才幽幽地又說了一句:“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咱們都,做好準備吧……”
皇帝一頓。
止了方才的焦慮,他頓時抬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似是難以置信:“你,你說什麼?這麼多年都相安無事,現在竟然這般嚴重,真的就到了這一天了?”
江遠風回頭,看見他那茫然詫異的神色,搖搖頭,似是自嘲般,吐出個嘲諷的嗤笑。
“你有今天,下官可真是心累啊!”
他眉頭緊鎖:“陸玄不可怕,他查,無非也就是將季府查出來。季相禮已經成了活死人,要殺要留,都沒什麼緊要。”
深深地看進皇帝眼裡,他才搖搖頭,往他跟前一湊:“那個王妃陸旋,對你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威脅所在!這個人必須除掉,而現在,她和薑行已經走到咱們的防線口了!你我,都做好準備吧。”
自打看見江遠風從皇宮外坐著馬車走了,薑行想了想,立刻便帶著飛星跟上了。
可他這會兒卻是奇了怪,究竟是什麼時候江遠風把自己甩掉的?
就像是有幻覺似的,先前一刻分明還見江遠風上了這馬車,但現在他跟在薑宅外,卻見那馬車上隻下來了一個人。
看樣子,那人還是江遠風的隨從!
江遠風人呢?
什麼時候下車走的?
托著下巴沉思片刻,薑行眸中劃過一道幽光。
即便要見皇帝,為何不能大大方方的見,非得要避著人?
看來江遠風與皇帝的暗中來往,裡麵也有見不得光是秘密。
薑宅前精致福字宮燈高懸,他撓著下巴,忽然靈機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