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鈕三兒風塵仆仆從北平回來。
林澤正吃早飯呢,讓廚房煮了幾個雞蛋,用最好的小站稻熬的白粥,光是小鹹菜就擺了五六樣,高麗人看了直流口水。
最後,廚房又端上來一碗什麼大補湯,開玩笑,林爺根本不需要這玩意兒,奈何兮月仔細自家爺的身子,非得讓廚房做。
林澤端起碗來一飲而儘。
鈕三兒拿著一遝文件進來,林澤招呼道:“回來這麼早,吃了嗎,一起吃點。”
鈕三兒笑笑,“在火車上吃了,一口氣吃了三個門丁肉餅,撐著呢。”
“北平怎麼樣?”
鈕三兒也不坐下,林澤一邊吃,他就站在旁邊彙報。
“局裡重要的文件我都讓人油印了,這一摞是您要簽的或者要蓋私章的,總的來說局裡沒什麼事兒,頭兩天外一區有一大片窩棚起火了,咱們的人幫忙安置了一下。”
冬天的北平最容易起火,尤其是那種用木頭搭建的窩棚。
指望消防處是不可能的,他們隻負責內城和外城少有的富裕街巷,那種窩棚,燒了就燒了,沒人會在意。
林澤點點頭,大冷的天,要是連窩棚都燒了,這些人沒死在大火裡,說不定這幾天也得凍死。
能救一個是一個,這並非什麼聖母不聖母的問題。
“等會兒去書房,我都簽了吧,你都看過了?”
“我看了,都是方麵軍跟憲兵司令部簽發的一些東西,無非是強化連坐製度,打擊紅區人員在北平的活動。”
林澤放下碗,“隻提了紅區人員?”
鈕三兒點點頭,“我正想跟您說呢,還真沒提北平站的事兒,另外,死信箱裡有了信息。”
林澤擦擦嘴,把紙接過來,拿到書房去,抽出一本世界書局出版的江湖奇俠傳,開始翻譯。
越翻譯,越是皺眉頭。
老馬傳遞的消息很簡單:金水令,著力緝捕特科人員,另日方有一批重要物資即將抵津,擇機釋放此消息,但不可妄動。
金水就是戴老板,這家夥弄了很多代號,時不時就換一個,但都跟水有關。
什麼江漢清,沈沛霖,簡直水的不行。
這條消息分開看是兩個命令,一是要求北方各區站組抓捕特科人員。
林澤歎息一聲。
隨著戰線的鞏固,南邊跟西邊又掐起來了。
不光是秘密戰線上有摩擦,甚至兩邊成建製對壘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第二條命令就比較讓人費解了,這則信息非常模糊,有重要物資即將抵津,但不說什麼物資,要求釋放信息,但又不讓輕舉妄動。
搞特務工作的朋友都知道,秘密戰線傳達指令,最忌諱模糊不清。
而這恰恰是一條反常的、模糊不清的命令。
林澤換了一種思路,如果這表麵上是兩條命令,實際上是一條呢?
抓捕特科人員,跟釋放重要物資即將抵津的消息連在一起
是不是不管哪邊都很喜歡使用的釣魚手法呢?
可問題來了,既然是釣魚,為什麼魚餌是日本人的東西
想了想,抄起電話,打給高升平。
這種長途電話,光等待時間就得十幾分鐘,得一段線路一段線路的轉接,最後通話質量還不一定好。
彆說現在了,幾十年後這個問題都沒解決。
趁著這工夫,把紙條燒掉,出門吩咐鈕三兒,“你給北平發報,讓弟兄們密切留意街麵的動向,不管有任何異常,都隨時彙報,尤其要注意方麵軍和憲兵司令部有沒有什麼大規模行動,或者是下達什麼搜捕命令。”
“是!”
鈕三兒轉身去忙了。
林澤習慣性的進行最壞的打算,如果南邊為了打擊西邊日益增長的勢力,采取了突破底線的手段,也就是跟鬼子進行某種交易
哪怕這種交易大概率是局部的,也必須要防備可能給林澤帶來的危險。
事實上,這種交易的存在並不罕見,在滬上,兩邊的接觸和走私幾乎是跟暗殺與抓捕同時進行的。
於是就形成一種詭異的局麵,一邊殺的你死我活,一邊通過物資、情報的交易中飽私囊。
至於這種交易會導致一些人失去潛伏價值,這不算什麼,對於戴老板或者對於那個體係來說,人是最不值錢的。
比如在山城已經炒到天價的一些藥品,隻要有錢,總能源源不斷的買到,這些藥到底是從哪來的?
這些東西一部分是經由滇緬路運輸車夾帶私貨而來,另一部分,隻能是從淪陷區過來的。
回到書房,電話已經接通。
老高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著有些變形,但仍舊能聽出來熱情洋溢。
“喂,生民,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廳長,這不我昨天做夢,夢見跟你喝酒聊天,所以一大早給你打個電話,怎麼樣,最近忙不忙?”
“嗨,忙是忙的,總歸是早上忙喝茶,中午忙喝酒,下午忙洗澡,晚上忙打牌,生民啊,你在津門怎麼樣?”
“還是廳長瀟灑,我就彆提了,他媽滴,津門這個地方太複雜了!聯絡部那邊還好說,關鍵是這裡簡直就是特務窩子,什麼軍統啊,什麼特科啊,防不勝防啊,失火案查到現在還沒什麼眉目呢!”
老高哈哈一笑,“你這麼一說,北平倒是太平世界了,連憲兵司令部那邊都沒什麼動靜,北原君倒是好福氣,彆人當司令長官,那案子是一個接一個,他當司令長官,竟然高枕無憂了!”
聽老高這麼一說,林澤基本上斷定,北平那邊跟這事兒沒什麼關係。
這不由得讓他鬆了一口氣。
問老高也是個雙保險,要是真有跟軍統短暫合作打擊特科這種大事兒,就算鬆崎老陰比憋著不說,估計北原也會秘密聯係林澤問計的。
“行了廳長,那我就不打擾你喝茶了,不過咱們得約個時間,你到津門來一趟,我答應了鄭夏濟,回頭要找機會一起喝酒呢!”
“好說,好說,等天暖和一點,我就找你吃海貨去,你要是回北平,也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請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