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裡的箭已銘刻上一道風符,一道帶著旋渦的符文。
擱在桌上,王賢手裡捧著一杯茶。
一杯來自沙城,最苦最澀的茶。
他喝得津津有味。
張老頭也很滿意,第二次做包子的王賢,已經學會將包子皮仔細打了八個褶皺。
這是老頭羊肉包的標準做法,至於湯汁會不會流出來,他暫時還不會要求。
既然王賢已經用困陣困住了兩隻螞蟻。
那麼就跟樵夫砍柴一樣,以後隻是熟練的工夫了。
老頭靠在躺椅上,打起了呼嚕,無視山風吹。
王賢守著一壺茶,他在等。
沙城。
唐十三聽了王賢一番話,知道今夜必有一戰。
隻是,她並沒有把握對付即將找上門來的天驕。
她才不相信什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道理。
找上門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是漫漫天路,沒有什麼道理,隻有剩者為王。
如果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她不知死過多少回。
從納戒裡取出兩把劍,一長一短,短的恍若剛剛從血海中抽出,渾身通紅。
長劍有一道火焰的紋路從劍柄一直蔓延到劍尖。
劍長三尺,二十九斤,對於女子來說,不算輕了。
她沒有去管血紅的短劍。
而是取了一塊磨刀石,輕輕地打磨長劍。
長劍在天路上不知斬殺了多少妖魔鬼怪,卻依舊保持往日的鋒利。
這是唐家的驕傲,她們三姐妹都有一把屬於自己的靈劍。
隻有在麵對強大敵人時,這把劍才會出鞘。
她跟王賢一樣,喜歡帶上很多劍。
平日裡殺敵,她會一邊斷劍,一邊收集新劍,用敵人的劍,殺敵人。
隻是今天夜裡不同,孟小樓在沉睡,西門聽花麵臨破境。
兩個平日裡保護她的男人,今天需要她的守護。
她知道,今夜劍出鞘,必見血!
敵不死,就是她死。
從西門聽花的眼神裡,她看到了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用井水沐浴,換了一身黑身的箭裝,使她瞬間回到絕對清醒,冷靜的狀態。
井水從她手上的靈劍流過,緩緩滴在青石板上。
一彎月牙倒映在木桶裡,也映出她冷漠的麵容。
坐在屋簷下,望向道觀的廣向。
她知道這個時候,王賢肯定也在默默地注視著沙城中的一幕。
她隻要熬過今夜,明天,就是西門聽花的事情。
雖然王賢說會陪著她。
但是她絕對不能一直依靠王賢,因為她知道王賢隨時都會離開。
這裡的天路,不是王賢的天路。
今夜風清,月冷。月未圓,人孤寂。
嗚嗚!
起風了,她從家裡帶來,掛在簷下的風鈴響了起來。
就好像風中有一股看不見的殺氣,驟然襲來,將沉默的風鈴掀起,發出一聲聲驚心動魄的鳴叫。
銀牙輕咬,手握靈劍,她在等。
等著茫茫黑夜,突然出現的黑衣人,來破她的門。
亥時。
沙城已經籠罩在夜霧之中,城裡人早已入夢。
黑暗中,卻漸漸出現一陣騷動。
寧靜的夜霧中,突然出現了二十幾個黑影。
或許是害怕被對方尋仇,又或者是心虛。
走在夜霧中一個個身著黑衣,蒙著臉,手裡握著刀劍。
白天出現在街頭的黑衣男人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唯一沒有蒙麵的文會元,跟那個百花穀的女子。
心裡發出一聲輕笑。
心道真是兩個白癡,你是來半夜襲殺,又不是單挑,還搞得自己跟英雄一樣。
丟不丟人?
跟這裡天驕不同,他隻是來自大漠的散修,對這些家夥並沒有什麼好感。
因為獨來獨往,他才能活到現在。
看著跟在文會元身後的人群,男子微微皺眉。
跟文會元說道:“一會你衝進去,最多痛打那小子一頓,不要鬨出人命來。”
誰知文會元卻冷冷地喝道:“今夜,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嗡”
一道看不見的光芒瞬間從沙城升起,將這一座沉睡的小鎮包裹起來。
正如王賢說的那樣。
桌上的方寸之間,可以是一個小小的困陣。
偌大的沙城,說白了,其隻是一座大陣而已。
眼下,這座大陣將文會元一番不甘心的誓言,傳到了道觀之上。
傳進了張老頭和王賢的耳朵裡麵。
王賢一愣,心道那黑衣人果然老奸巨猾,明明想要天聖宗的天驕殺人,偏偏卻說了一番反話。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看著一旁閉目養神的老頭笑了笑。
“殺人誅心的話,我也會說。”
“隻是今夜聽了這家夥這番話,才知道往火上澆油,更可怕。”
張老頭沒有理他,連眼睛都沒睜開。
因為他說過,今天夜裡不會幫王賢。
也不會幫助沙城裡的三人。
月半彎,靜靜地照耀著沙城。
數十名天驕聚集在一起,隻是為了圍殺一個劍客,甚至是他們天路上的同伴。
這些家夥不知是閒得無聊,還是在戰場上廝殺得太久,漸漸變得麻木。
或許在他們心裡,去殺一個天驕,就跟去殺一頭荒獸一樣。
百花穀的女子,看著文會元歎了一口氣。
輕聲說道:“你真的想好了?萬一沒出了人命,以後怎麼辦?”
文會元搖搖頭:“過了今夜,隻要殺了那家夥,他的兩個同伴也會被殺破膽。”
望著身前身後的人群,文會元雄心萬丈。
靜靜地說道:“我們有幾十個人,怕什麼?死都死了,他一個散修能拿我怎樣?”
道觀的王賢,聞言歎了一口氣。
跟身邊的張老頭解釋道:“我不怕殺人,我怕麻煩。”
“因為怕麻煩,但凡要我性命的人,基本上都被我殺了”
老頭嘴角一哆嗦。
沉默半晌才回道:“諸天不知有多少天驕英豪,你殺得了多少?”
王賢搖搖頭:“隻要不惹我我又不是荒獸,我隻是怕死而已。”
“那確實。”
老頭歎了一口氣:“生於天地間,誰人不怕死?”
“錚!”
王賢將鐵弓取了出來,擱在一旁,發出一聲鏗鏘的鳴叫。
張老頭一哆嗦:“你這張弓,有什麼講究?”
“沒講究。”
王賢笑了笑:“我也不知道這張鐵弓打哪來,沒準明天就扔了。”
其實他還想說,自己有一張竹弓。
隻是,師尊白幽月給他的那張竹弓卻實在太邪門,自己拚了命拉不開。
隻有經過子矜的手,才能拉成滿月。
張老頭聞言淡淡一笑:“不依仗外物之力,還行,好好修行。”
王賢嘴角撇了撇,他其實想說,修行個屁啊?
自己隻要混吃混喝,等著一邊長大,一邊恢複修為就好。
隻是這話,他依舊沒辦法跟張老頭說,這是他的秘密。
除了師尊白幽月,眼下還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就在眾人如荒獸一樣,將唐十三所在的小院包圍之際。
“吱呀!”一聲中。
院子的大門緩緩打開,手裡握著靈劍的唐十三走了出來。
看著走在最前麵的文會元喝道:“想不到,你果然是一個小人!”
“你錯了,我隻是來報仇!”
文會元厲聲喝道:“西門聽花欺人太甚,我不想跟你一個女人鬥,你把那家夥喊出來!”
“沒錯!是個男人,就不要讓女人出來擋槍!”
“西門聽花,你還是不是男人!”
“白天你不是跳得歡嗎?這時候裝孫子了!”
“滾!”
唐十三麵色微寒,冷冷喝道:“你們是白癡?還是心黑?你們不知道孟小樓和西門聽花,都在前些天那一場大戰中受傷了?”
“眼下他跟孟小樓重傷不起,沒辦法跟你們計較!”
略一停頓,唐十三看著眾人靜靜地說道:“今夜,誰敢出手,你們便彆想在沙城安身!”
你們彆想在沙城安身!
文會元一愣,隨後冷冷一笑:“沙城是天路上所有開驕的!”
看著唐十三,文會元微嘲一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佩劍,卻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指著唐十三說道:“立刻滾開,就算他在夢裡,我也要一劍斬了他的人頭!”
“鋥!”的一聲。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手裡的靈劍刹那出鞘,發出一聲清鳴。
一劍出鞘,刹那刺破夜霧。
仿佛在警告唐十三,膽敢擋住我的路,你就會死。
一寸,一寸。
唐十三也將手裡的靈劍拔出,一抹火焰在眾人火把的映照下,驟然刺瞎了文會元的眼睛。
靈劍出鞘,唐十三變得殺氣凜然。
隻是一眨眼,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身前身後的夜霧,也在幽幽的月光照耀之下,悄然散開。
“一個女人,也敢如此”
江湖永遠不缺少熱血的天驕,盼著有一天踩著同伴的屍體一夜成名。
更不用說,聽了唐十三一番話,知道孟小樓和西門聽花兩人竟然無法出手。
當即從文會元身後衝出一個黑衣人,話音未落,手中的靈劍嗆啷出鞘!
隻是刹那一聲,便驚破了沉寂的黑夜
他甚至認為唐十三說了一堆廢話,不過是在裝逼,於是拔劍斬出在月光下,如一道閃電,往唐十三斬來!
看在所有人的眼裡,這一劍並沒有什麼花招!
隻是看在王賢的眼裡,這一劍卻透著一股死亡的氣息,分明想一劍斬了唐十三。
即便這樣,他也沒有出手。
而是站了起來,拎著鐵弓,握著兩枝鐵箭,走到了山前。
靜靜地佇立於山崖之上,嘴裡喃喃自語道:“唐十三,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剛剛破境的唐十三,怎麼也得給他一個驚喜。
唐十三盯著風中斬來的一劍
默默地感受到這一道劍氣,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往她轟來
唐十三手裡的靈劍,看在王賢的眼裡,如一朵緩緩綻放的寒梅,刹那斬出!
就像,他第一次跟東海那個少女過招一樣!
還沒等眾人看清楚,隻是聽到“哢嚓!”一聲響起!
跟著便是“砰!”的一聲巨響!
“啊!”
一聲慘叫戛然而止!
驟然一劍斬來的黑衣人,連唐十三的劍都沒有看清楚,宛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無比淒慘地從眾人的頭上飛過。
看在眾人的眼裡,卻是斷劍,地上濺了一地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