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
莫惟明和他的隊友們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先前豎著一座奇怪的雕像的地方。
“之前真是被嚇了一跳。這下可要好好看看。任務如此,也不擔心浪費時間了。”女傭兵叉著腰,繞著雕像走來走去。
沉默的男人將手電打過來,雕像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這家夥整的……比人還高。這工藝也是真牛。銅打的吧?還是澆築?”
有人伸手彈了一下雕塑。從嗡鳴聲可以判斷,材料十分厚重,絕對不隻是層薄薄的銅皮那麼簡單。但這行為引起了隊長的不滿。
“彆亂動!”
“怕啥?不就一銅疙瘩嗎?”
是了——梧惠離隊後,原本與她同組的那位北方大哥被調了過來。由於目前對這座建築一無所知,殷社不會特意派出技術人員直接對現場情況進行分析。但他們也不準備派遣武裝力量暴力破局。當務之急,是要對此地有初步的了解。
“可是,跟真的似的……當時所有第一眼看到的人都嚇了一跳。”
“我就是聽你們這家夥吹的,才有興趣來看看。結果吧……咋說呢?確實厲害,可你要說它像真的,那,像、像什麼啊?”
的確,連莫惟明在內,沒人能描述這雕像是以什麼為原型製造的。它雖是沒有上色的銅製品,卻姿態挺拔,做工精致,栩栩如生,讓所有黑暗中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忽略了它的材質和色彩,而誤以為是某種活的生物,或至少是標本。
“不是有個成語,叫‘如虎添翼’嗎?是不是討這方麵的彩頭。”
半晌沒說話的軍醫終於憋出這麼一句。確實,從骨架和肌理分析,它很像一種大型貓科動物,但不完全像。因為沒有任何一種老虎或豹子,長著一對讓人難以忽視的雙翼。更離奇的是,它的頭上還有形似草食動物的角。算上翼上讓人難以忽視的爪,肢體有六條,而不是四條。它身後的尾巴是那麼長,蛇一樣蜿蜒。
“看久了挺順應,甚至還挺帥的。”女傭兵叉起腰來,“但到底是什麼?”
“是、是麒麟之類的東西吧?”
一個偷渡者大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北方大哥白了他一眼。
“狗屁。誰家麒麟長這樣?你見過似的。”
另一個偷渡者卻幫腔道:“這些傳說中的東西,誰也沒見過。難不成你就見過?就算不是麒麟,那也可能是狴犴、睚眥之類的龍之子啊……”
大哥不服地瞪著他,於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莫惟明卻若有所思。
“龍之子嗎……這種集合了許多動物的特征,說不定真的有以龍為形的意思呢。總感覺,這東西有點熟悉,難不成我其實在什麼書裡見過?你呢?”
莫惟明回過頭,下意識想問九方澤。他這才回想過來,九方澤已經加入了其他的隊伍,執行原本他們應該執行的任務去了。
站在那個位置上的大哥愣了一下。他還以為是在說自己呢。
“啊……其實吧,我可能還真有點頭緒。”
話音剛落,其他人的視線齊刷刷挪到他身上。
“乾嘛看我?說錯了可不來賴我啊。反正擱我老家,有一種身份特彆的人。他們也是搞什麼算命解夢、消災除惡、未卜先知、呼風喚雨那一套的,甚至能和小動物、小花小草說話。反正他們這類人,很受當地人尊敬。因為大多是女的,所以你們能當成是一種神婆。也有男的,不多。”
“啊,薩滿。”隊長說,“我聽說過,會跳大神的那種巫師巫婆。但和這雕像什麼關係?”
“咋說話呢?跟你們講,我遠房親戚,就有做薩滿的。小時候逢年過節見過幾麵,長大後也不太接觸了。我爹媽不是很信這類,因為他們不算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但起碼的尊重肯定是有的。我那時候就覺得,這行當,懸乎,厲害,大家都喜歡。隻是那個親戚給我說,也不是那麼好乾的。要經過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考驗,甚至雷劈火燒啥的。而且被選上了你就得認,不想當也得當。”
“然後呢?說這麼多,還是不知道和雕像有啥關係。”女傭兵也沒了耐心。
“哎呀大妹子著啥急?反正當你經過種種考驗,成為真正合格的薩滿以後,會有神派遣神使來輔佐你的。那些輔助神,都是動物的模樣,但也不是一般的動物。有什麼豺狼虎豹……還有天鵝、熊什麼的。長翅膀的大貓,就是最有說法的一種。不過我們那兒,說的都是像鳥一樣的大翅膀,這種就……”
這種的確奇怪。這隻大型貓科動物背上長的,並不是帶有豐沛羽毛的翅膀;而是像蝙蝠那樣,是有著翼膜的翅膀。這翅膀很大,很靈活。雖然從這個雕像的結構上,莫惟明很難判斷它到底能不能帶著這副身軀飛向藍天;但按照他的常識,恐怕不行。貓科動物靈活的身軀,隻適合在地麵上奔跑,在樹上攀爬。
而且沒有任何一種貓科動物,有六條腿……
一個偷渡者說:“該不會,在這個場館裡真的有這種怪物……”
“是啊?總不能真的無中生有,一拍腦袋就造這麼個雕像擺著吧?”
“為啥不?”
其他人懶得搭理他倆,北方大哥倒是回了話。
“這是一種希望,你懂嗎?一種寄托。就跟那什麼,龍鳳麒麟,都一樣。它們存在嗎?有人見過嗎?雕像和畫兒還不滿大街都是。”
“……這種雕像,能寄托什麼呢?”
軍醫喃喃著。這也是莫惟明所想的。
“彆在這兒浪費時間了。”隊長不滿地說,“彆忘了我們的任務。你們兩個,有意見的話現在滾蛋,彆拖我們後腿。”
“說得我們愛跟著似的……哥兒幾個本來打算整點值錢的東西,可不是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看莫名其妙的動物屍體的。這能值幾個錢?”
“隨便一個畸形標本流入市場,都是你們想象不到的數字。”莫惟明冷冷地說,“這裡任何東西,其醫學和生物價值都非常可觀。你們不識貨也無所謂,至少我,還有殷社,是絕不允許你們擅自把什麼帶離的。”
“嗬嗬嗬。”女傭兵笑起來,“你們不知道吧?就算不做研究,對這種稀罕玩意感興趣的闊佬大有人在。”
吃了啞巴虧,那人也不敢再頂嘴。畢竟他們是真有可能,把無關人等扔在角落等死。識相的話,保持安靜才是活命的最佳選擇。
經過勘察,這座建築的電力設備已經完全癱瘓。也不僅僅是這裡,畢竟不可能有任何電力係統能在無人維護的情況下運轉這樣久。何況,這是很老的研究所了,電網甚至沒有覆蓋過於老舊但未拆除的建築。
“理論上,大多數生物都已經失去活性。”走在林立各異的展櫃間,莫惟明說,“但之前也說過,很可能存在生活於非正常條件下的生物。小心行事。”
由於小隊的探索性質,今天起,每人都配置了新的手電。除了本不在考慮範圍的兩位累贅。現在的他儼然成為一名專業的探險隊員,仿佛他一開始就是殷社的隊員之一。對於這種角色的轉變,他的隊友竟然並不覺得突兀。
也許因為他是九爺引薦的人。
隊長與莫惟明幾乎並排走,兩人一左一右的手電光像是車的前燈。儘管其他人始終試圖跟上,但周圍的景色仍讓他們頻頻駐足觀望。由於基本是水生物種,大部分標本都是在玻璃櫃中的。有嵌在牆內的平麵玻璃,也有展台一樣的立柱上放置了透明水箱。除了魚類、貝類、軟體動物,還有水生植物和珊瑚。
但很顯然,目之所及的一切生命都已逝去。不論淡水還是鹹水裡的生物,都是如此脆弱,甚至連存在的痕跡都難以留下,名字也模糊不清。
“排除樓層間移動的因素外,這裡和地下一層,大概是最安全的地方。”莫惟明如是說,“水裡的生命大多脆弱,酸堿度輕微的變化也會奪取性命。”
“呃……”
稍遠的地方傳來女聲。
“你離隊太遠了。”隊長不滿地說。
“呃,我覺得……那個,你們最好來看一下。”
女傭兵的聲音還在原地,沒有動彈。她的聲音有明顯的遲疑,像是看到了令人驚訝的東西。雖然不像有什麼危險的樣子,隊長和莫惟明還是調轉方向,走向她站著的地方。於是其他人也跟上。
莫惟明忽然感覺到,腳下有種莫名的黏滯感。
他蹲下身,光打在地上,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地麵上確乎有腳印,很新,應該是女傭兵的。他不敢輕易伸手,隻用眼睛觀察。
“似乎是……什麼東西乾涸的痕跡。”軍醫用鞋摩擦了幾下,“還有顆粒感,可能是鹽。有什麼海洋生物的水缸破開了嗎?”
“前麵怎麼這麼多玻璃?”
隊長的手電掃過去,但玻璃的殘片並沒有反光。它們太臟了。除了殘渣之外,還有很多大片的碎玻璃——比人還大。
莫惟明若有所失:“這一層大部分是淡水生物,大概……唔!”
手電光直直打過去時,他愕然震顫。
所有人都為眼前的一幕倒吸冷氣,甚至忍不住後退兩步。黏膩的鞋底傳來粘連聲。他們都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灰白的骨架癱在地上。它的前半身就這樣趴著,失去軟骨粘連的部分有些鬆散,散落了不少。後半部分則掛在身後,懸在缸裡。液體早就因缸體破裂蒸發殆儘。空氣裡一點異味也不複存在。
這具骨架……實在太大了。他們七八個人站在一起,也隻占據它頭骨旁的一點麵積。單這頭骨,便一人多高。兩側有巨大的孔洞,比人頭大。兩個孔洞間,骨骼明顯開裂了。莫惟明略微低頭向裡麵看了一下。顱內空空蕩蕩,一片漆黑,隻有微弱的光從額前的裂隙滲入。
“好大的眼睛。”一號累贅說。
“好多牙啊。”二號累贅說。
莫惟明搖了搖頭:“不是眼睛,也不是牙。這個洞應該是鼻子,雖然位置有些奇怪……”
“唬誰呢?”北方大哥說,“魚哪兒有鼻子?”
“我可沒說它是魚。”莫惟明踩著玻璃走到骨架前,蹲下身,“這些刷子一樣細密的板狀的牙……隻有鯨須是這樣的結構,作用和牙齒相似。長成這樣是為了過濾水中的藻和魚蝦。但藍鯨很大,這未免太小了。”
“據我所知……鯨的透氣孔在頭頂上吧?”隊長多少也覺得困惑。
“嗯,這是我覺得不同尋常的原因。但很明顯,斜後方不起眼的兩個小洞才是眼睛的位置。它像鯨,但絕對不是。”
軍醫在更靠近缸體的位置說:“它的手,怎麼像人一樣,有五根骨頭?”
莫惟明走過去看。果不其然,它的鰭骨簡直與人手如出一轍。
“……這隻是一種猜想。”一段時間的沉默後,莫惟明說,“我的父親,和少數學者認為,一些海洋生物和陸地上的哺乳動物,是同源的。”
“咋可能。”北方大哥又說,“這能一樣嗎?”
“隻要時間夠長。”隊長說,“每一代都變化一點點……”
“對。但也不是有著明確的目標,而是不斷嘗試。最終更適應環境的變異,會保留下來,這樣的變異就叫做進化。”
“為什麼它要撞破玻璃呢?”女傭兵不解地問,“從這麼大的水箱裡逃脫,一定很累吧?難道是因為沒有食物,太餓了,才想去覓食嗎?”
“……應該是因為處決的方案。”莫惟明深深吸了口氣,“我看這個水箱連接了下一層,和二樓的天花板。你們看,上層是封死的。雖然它們在水中能長時間閉氣,但終歸有缺氧的時刻。它大概不甘於就這樣憋死,才想撞破玻璃,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但它撞碎了頭,所以死了。”軍醫說。
“真是不能小看動物對自由的執著。”隊長說,“長期關在狹小空間的雞鴨貓狗,都病的病,瘋的瘋。”
北方大哥又問:“那地板為啥黏糊糊的?”
莫惟明回答:“用讓水質更黏稠的物質,模擬深海的水壓……乾了以後就會這樣。可是,朋友們,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他攥著手電的手緊了又緊:“我們大概正處於危險之中。”
“為啥?它不是死了嗎?”
一個男人用力踢了踢骨架。突然,原本懸掛著的、岌岌可危的下半身,一股腦地垮塌下去。半身骨骼砸到樓下,發出巨響,骨頭彈在下方的玻璃上,又惹來一陣噪音。所有人都慍怒地瞪著他,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動動腦子。”莫惟明攥緊了拳頭,“不覺得它被吃得太乾淨了嗎?!”
大骨上刻了著繚亂的齒痕,就連一點兒血肉的殘渣也不曾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