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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回:令人絕望的假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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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曲羅生走在走廊上,九方澤的心裡湧現一股奇異的感受。莫惟明跟在他們身後。他能感覺到,前麵那個寬闊的背影實則充滿不安。那時候,曲羅生的表情令人費解,就像是遭遇了什麼他也無法處理的情況。

雖然有所預感,但在來到房間門前,莫惟明的心臟還是怦怦直跳。

怦怦作響的也不隻有他的心臟,還有九方澤的房門。有誰在屋裡,反複拍打著門。門是從外麵鎖上的,沒有鑰匙的人不能進入。

換句話說,裡麵的“人”也不能出來。

“怎麼回事?”裡麵傳來尖銳的女聲,“開門啊!誰把我關起來的?我知道外麵有人,我聽到你們的腳步聲了!搞什麼?放我出去!”

莫惟明能感覺到九方澤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這時候,他身體前端似乎綻放出藍色的輪廓。九方澤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從衣衫中取出了什麼。莫惟明上前兩步,發現他手中的琥珀,竟在此時綻放出幽藍的光彩。原本隻剩空殼的琥珀內部,竟又被什麼東西充盈。

比起流動的液體,更像搖曳的火苗。

曲羅生識趣地退到一邊,他解釋道:“我請示過我的老板,她建議這種事,請您親自處理比較好。我們沒有任何人進入,也沒有和裡麵產生任何溝通。”

九方澤仍拿著發光的琥珀,但他未敢靠近房間。他在遲疑什麼?莫惟明不知道。但他想,如果是自己,也會在此時有一樣的遲疑。

船艙內部不高,但門的高度幾乎伸到天花板。畢竟沒有人接受碰頭的風險。所以在門上,正常人能看到室內小窗的高度,對少年和兒童來說還有些距離。大概是外麵忽然安靜,裡麵的人感到困惑,便反複跳了幾下觀察門外。

“我看到你們了!你們到底乾什麼呢?!”

那……的確是虞穎的臉沒錯。

“哎呀!”

她病臥在床太久,身軀太脆弱了。光是拍打房門就已夠消耗體力,這麼跳了一下,她很容易就扭傷了腿。九方澤不再猶豫,他掏出鑰匙上前開門。莫惟明還沉浸在一種莫大的震撼之中,不知自己該不該立刻取醫療箱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靠近。現在的天權卿,又是什麼?

曲羅生默默離開。回過神的莫惟明立刻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直到來到另一處無人的走廊,曲羅生才停下了腳步。

“船上也有豐富的醫療設備,和經驗老到的船醫。隻是,他們的情況還需要更精密的儀器。但我猜九方先生是不會讓外人接近的。哈哈,也好,暫時將重逢的時光留給他們比較合適。”

“那真的是虞穎本人嗎?”莫惟明質問,“而不是,像墨奕那樣模擬出的人格……你為什麼這麼篤定?你對不知火了解多少?”

“抱歉,我本一無所知。所有相關的知識,都是我的老板隨口告訴我的。想來她一定對此頗有研究,而我僅是記住了一部分結論罷了。”

“帶我見她。”

“您確定嗎?”曲羅生看著他,“在過去,我們不論如何也請不來您。”

“帶我見她。”

曲羅生不再說話了,而是朝著一個方向走去。莫惟明緊跟其後,一刻也不敢鬆懈。這條走廊沒有開燈,但曲羅生對這裡的一切都輕車熟路。莫惟明緊緊地盯著他,生怕他下一刻就消融到黑暗裡去。

從另一個出口走出,他們再次來到甲板上。不知火的密度達到了全盛。到處都是那種藍幽幽的火。

有人做出奇怪的舉動——他試圖翻越欄杆,跳到海麵上去。曲羅生在路過他時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單手從欄杆上“卸”了下來。摔到甲板上的人因疼痛發出哀嚎,這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即刻請所有人回到船艙去。”曲羅生對趕來的工作人員說,“誰也不要外出。在徹底離開這片海域前,不要讓任何人來到甲板上,包括船務組。”

接到命令的人展開了行動,人們被紛紛勸離。即使有不願配合的,也通過不那麼溫和的手段將他們帶走。莫惟明沒有問為什麼,他的問題不止這一個,不急這麼一時。

來到一處長梯前,曲羅生先攀爬上去,莫惟明緊隨其後。最上麵是一處了望台,有兩三個緊密相連的空間組成。曲羅生走向一扇金屬門前,敲了敲,然後拉開了門。

莫惟明有些驚訝。

殷紅斜靠在地上,蜷縮在柔軟的毯子中,一手捧著書,一手捏著小番茄。她與兩人對視後,伸出手,將空空的碗遞給曲羅生。這裡的空間十分狹小,兩個男人擠在門口,令莫惟明無所適從。

“彆客氣,你坐便是。”

坐哪兒?莫惟明一籌莫展。殷紅占據門口的位置,他艱難地邁開步伐,儘量不踩到地上的布製品。他從殷紅腳邊跨過,坐在對麵的方向。這裡隻有一張小小的、固定在地板上、漆成白色的了望椅。他手足無措,像被罰坐在角落的學生。

曲羅生帶走空碗,拉上了門。莫惟明拘謹地環顧四周。從大約二百七十度的觀景窗看去,他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

“這是很好的觀景台,對吧?甲板上大部分區域也能儘收眼底。”

“我以為我們會在一個……更正式的場合見麵。”

殷紅笑起來:“嗬嗬嗬,那多累啊,哪兒有那麼多時間經營表麵。我對小曲說過,你若想見我,隨時來就可以了。我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時候。”

“但您應該沒有很意外才是。”莫惟明終於與她對視,“船是故意開往這片海域的嗎?”

“預測不知火的誕生時間和流向?我可沒那麼大能耐。”殷紅搖搖頭,“不過是看到了,便請船長向那邊走一陣罷了。不會耽誤太久,彆擔心。”

“為什麼要驅散人群?”莫惟明單刀直入,“有人似乎出現了輕生的念頭。”

“不是那樣,你弄錯了。不知火被誤認為蜃氣樓的一種,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在這樣的火焰,偶爾會影響人,令人們看到自己所渴望的事物。但它並不會對人的精神直接進行乾涉,所以隻要你足夠清醒,是不會被蠱惑的。當然,隔著玻璃也看不到。幻象會被實體切斷。”

莫惟明沒忍住推了一下眼鏡。

“它為什麼會誘惑人類?算了,我直說吧。不知火是‘活’的嗎?”

殷紅露出微妙的表情。

“是,也不是。你的措辭很準確,‘誘惑’。它們的確是有意識這麼做的,因為它們要憑依在有機的實體上。”

“可人是無法在海裡生活的?人馬上就會被淹死。它們為什麼不選擇海中的生物?而且,據我所知成功被不知火附身的,也隻有一人而已。雖然它被視為不祥,但似乎也從未有過人類被襲擊或受傷的案例。”

“因為不過是……垂死的掙紮罷了。”

“垂死掙紮?”

“它們隻能在空氣中燃燒,卻無法完全脫離海麵,所以陸生的生物是最理想的選擇——可它們太脆弱了,你一定看得出來。靠近的人們隻是揮揮手,也能將它們驅散。隻有同樣瀕死的、不知做出反抗的生物,才會被它們選中。”

“可傳說中的那個九尾妖狐,不是很厲害嗎?”

“興許是在被憑依後,才修出九條尾巴的呢?”她狡黠地笑著,也像一隻老狐狸,“先後順序很重要,要學會判斷正確的因果。雖然狀態很脆弱,但它們的確蘊含著大量靈力。試圖駕馭這種力量的妖怪,往往以失敗告終。這倒不是因為它們道行不夠,而是不知火自身無法維係存在,還燒儘媒介的靈力。合適的載體是很珍貴的。”

“它們……會找瀕死的、沉睡的生物?”莫惟明如夢初醒,“所以虞穎才會成為目標。”

“天權卿正是這樣醒來。不過,她並不是被模擬的人格。現在的她,的確是原本的自身。隻是她確實的那縷魂魄,被不知火替代了。”

“不知火具備魂魄的特性。”

“不如說,不知火乾脆就是一種魂魄呢?”

“什麼意思?”

莫惟明呆呆地看著他。他知道,這位繼承父親研究的學生,一定知道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但他是發現得太遲了:殷紅知道的遠比他想得更多。是父親告訴她的,還是她根據有限的資料推導出來的?

“能夠用‘附身’這種說法形容的,隻有靈魂吧。不過,你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寄生’,或者‘共生’。九尾妖狐鐘離寒觴,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其他的,即使不知不覺地死了,也沒人知道——最多被人當作淹死的。畢竟那些幻覺,也隻有當事人自己能夠看到。”

“不知火是什麼東西的靈魂?”莫惟明緊接著問,“它和法器有關,對嗎?你願帶上九方澤,也是為了做實驗嗎?”

“你的問題可真多啊。而且,你好像對我有不小的誤會。”殷紅搖了搖頭,“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可猜不出不知火產生的時間和方位。誠然有賭的成分,但我沒想到運氣會這麼好……看來我在賭博方麵一向很順利。但,我絕無迫害天權卿和九方先生的想法,你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

莫惟明仍持懷疑態度。

“不過,你才發現麼?不知火和藍珀有關聯的事……我以為你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

莫惟明祈禱她彆在這不通風的狹小空間點煙,但沒什麼用。她將取出的煙叼在嘴上,摸起地上的一盒火柴。

“你應該知道了皋月君生前的成就。”她舒出細長的煙霧,“那是一種能將靈魂塑形,賦予物質存在的技術。但這並不是直接將靈體轉化為物質,而是讓它溶於一種特殊的……‘培養基’裡。你可以將其視為某種凝膠。”

“凝膠……”

“皋月君將此作為溶存靈魂的原料。如果說,不知火是某種……深海生命的靈魂,那這種凝膠就是它的亡骸。就像珊瑚礁一樣,隻不過是液態的。”

形象的比喻。

“這種生命體到底是什麼?父親說,那是一種萬物之靈溶於水中的集合。”

“是的。他也正是這樣告訴我的。”殷紅微微聳肩,“我們姑且將它稱為,水螅體的族群。正如蜂巢、蟻巢。不同的是,沒有什麼蜂王蟻王,也不再有更多的巢穴。全世界深海海域的水螅群,共用同一種思想。”

“怎麼做到的?信息素?”

“也許是信息素,也許是某種更高維度的、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剛才說不知火是它們的靈魂,凝膠是它們的亡骸。這種亡骸,也與不知火有相似的特性。它們會尋找無法反抗的有機體,攀附其上以維持存在。但這種有形之物終歸無法占據,隻能將生命包裹,然後在深海的水壓下逐漸固化。由於液體滲透了生命的口腔、鰓,進入內臟,它們死後還會保持生前鮮活的模樣。”

“鮫人塚……”莫惟明低聲輕念,“傳說神無君在深海龍宮的底層,發現沉睡在水晶棺裡的鮫人,就是——”

“嗯。當然,它也會讓瀕死的生命徹底死去。”殷紅淡淡一笑,“而且能想得來,一定痛苦萬分,死狀淒慘。”

“聽起來,有些像冬蟲夏草。雖然人們一直以為,這種東西在冬天變成蟲子,夏天變成草,其實是寄生在蟲體內部的真菌破體而出。南國還有很多類似的植物和真菌,會散發孢子。而且,”莫惟明的表情凝重起來,“我在觀察虞小姐的血時,就已經發現,裡麵有疑似菌絲的物質。它們很鮮活。”

“是了。”殷紅點頭,“那就是它們的存在形式。”

“法器正是這種物質……可我們還是不知道,它到底如何形成?”

殷紅夾著煙,靜靜凝視著他。良久,她才開口。

“存在一種令人絕望的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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