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潮是69年下的鄉,那年他才22歲,到77年返城,他在鄉下足足待了八年。
他本以為會在鄉下待上一輩子,再也看不到回城的希望,於是他娶了妻,生了子,可是造化弄人,風向一變,卻又有了回城的機會。
他是文化人,讀過書,有學識,他覺得自己的一生不應該在農村浪費,不應該過那種土中刨食,一年到頭沒有兩擔糧的生活。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跟妻子離婚。
回城之後進入政府部門工作,一直乾到退休。
在這期間,他又重新結了婚,對象也是在政府部門工作。
並且又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他結過婚的事,並沒有隱瞞過妻子,但這事在當年很普遍,而且滬上思想上也相對更開放一些,哪怕是那個年代,離婚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事。
沈建軍當年還跟他們生活過一段時間,這期間相處得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最終沈建軍還是選擇從滬上那樣的大城市,回到了濱海,回到了農村陪伴母親。
“我覺得他肯定是受了氣才跑回來。”沈思遠向阮紅妝道。
“你怎麼能這樣說你爸?”阮紅妝嬌嗔地拍了他一巴掌。
“他要是真的孝順,當年就不應該跑去滬上,把奶奶一個人丟在鄉下,她該多傷心啊。”沈思遠辯解道。
老公拋棄自己,兒子也拋棄自己,哪個女人受得了。
“那時候年輕,考慮得肯定沒那麼全麵,後來他不是幡然悔悟,留在了鄉下。”阮紅妝道。
“拉倒吧,他肯定是在滬上受了氣才跑回來的,哪裡是因為奶奶才留下的。”沈思遠道。
“你爸要是知道你這樣想他,他肯定很生氣。”
“他知道啊,我當麵就跟他說過這個問題,他還跟我媽說,因為對她一見鐘情才選擇留了下來,沒再回滬上,都是因為愛情。”
阮紅妝聞言哈哈大笑。
她感覺沈思遠的家庭氛圍特彆好,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不會因為長輩,就都藏在心裡,這其實挺好,因為人類的大部分矛盾,都是溝通問題。
這個時候,奶奶從菜園裡摘了不少菜回來。
其中有不少香菜。
沈思遠笑著道:“你不愛吃香菜,乾嘛還要種那麼多,每次都用來喂雞,不如用來種點其他東西。”
奶奶聞言卻笑著說道:“這是老品種,味道跟外麵賣的那些不一樣。”
“不一樣還不是一樣喂雞?”
奶奶卻沒說話,而是道:“你回去的時候,帶點回去。”
說著就把菜籃放在一旁,回屋喝水去了。
阮紅妝看著菜籃子裡的香菜,忽道:“你說有沒有可能某個人喜歡吃?”
沈思遠聞言瞬間就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向阮紅妝。
阮紅妝笑道:“我也是猜的。”
可是沈思遠心裡覺得她猜得好像沒錯,應該是滬上的那人喜歡吃。
還特地強調老品種,真的是……
奶奶為了那個人,孤獨終老,卻是無絲毫怨言,沈思遠都不知道說什麼。
——
沈觀潮是由小女兒陪同一起來的。
先是坐飛機到耶市,在椰市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輛車,直奔於家莊。
這些年,他其實跟這邊不是完全沒有聯係,每年會給兒子沈建軍寫信,也大致知道一些這些年大兒子家的情況。
“爸,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閉眼睛睡一會兒。”
見沈觀潮怔怔看著車窗外,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沈桂豔小聲提醒。
她就是沈觀潮的小女兒,今年四十一,比沈建軍小十一歲,頭發烏黑濃密,燙著微卷,身材微胖,臉如滿月,看上去很有富態。
“我沒事,瓊海這些年變化好大。”
“能不大嗎?你上次來,還是三十年前。”沈桂豔道。
“沒有,上次來的是你大哥結婚的時候,隻有二十九年,沒三十年。”
“有區彆嗎?你彆說話了,要不然等會又要暈車。”
沈桂豔說著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遞給他,讓他含在嘴裡。
沈觀潮依言聽從地,含了一顆糖,但卻並未閉目養神,而是拍拍沈桂豔的手道:“謝謝你陪我回來一趟。”
“沒什麼,我也想來看看大哥。”沈桂豔道。
當年沈建軍去滬上的時候,沈桂豔才五六歲,她跟哥哥們不同,對沈建軍沒那麼排斥。
而沈觀潮忙於工作,沒有太多精力去管沈建軍,初來乍到的沈建軍那一段時間,是相當的尷尬和迷茫,在那個家中完全就是外人,同父異母的兩個弟弟對他也是相當排斥,也隻有什麼都不懂的沈桂豔會找這個大哥玩。
因此沈建軍對這個妹妹的印象其實還不錯的。
不過沈桂豔那時候年紀還太小,對這些記憶已經不多,隻記得沈建軍經常帶她去附近公園瘋玩,有次還為了她跟其他人打架,具體是什麼事情,她早就記不得了。
所以她對沈建軍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因此這次她才會陪著沈觀潮來瓊海。
“還是謝謝你,這恐怕也是我最後一次來了,以後估計也沒機會了,不過沒關係,我死前也算了了心願。”沈觀潮幽幽地道。
“爸,你說這些乾什麼,你身體好著呢,還要看永豪他們生孩子,抱重孫呢。”
沈桂豔口中的永豪,是她大哥沈國強的兒子沈永豪,他已經結婚好幾年,不過還沒孩子。
說起自己孫子,沈觀潮自然想到大兒子沈建軍家的孩子,這才是沈家長孫。
“建軍兒子結婚了嗎?”
“應該還沒有,上次來信的時候沒提這事,具體也不是很清楚。”
“那都快一年多嘍,建軍他家那小子今年應該二十六了吧?也應該結婚了。”沈觀潮道。
沈桂豔看了他一眼道:“你記得還真清楚。”
沈觀潮沒在意她的話,歎了口氣道:“永豪都結婚幾年了,他怎麼還不結婚,是不是條件不太好。”
沈桂豔道:“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也許是怕被滬上那邊一家人看輕,沈建軍寫信一般都是說些家中近況,對自家經濟問題都是避而不談,所以沈觀潮也不知道沈建軍一家日子過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