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天京金龍城一片寧靜,通往太陽門的禦道上一片漆黑,忽見一輛馬車從街角拐過來,馬燈在夜裡散發著淡黃的光暈。
車是破車,馬是駑馬,但卻可以在宵禁中的天京內城裡暢通無阻。
馬車駛到太陽門外的下馬碑前停穩,下來一名黑袍男子,三四十歲年紀,麵貌粗獷,濃眉虯髯,正是洪大全。
洪大全雖是第一次入天京,之前也不是太平天國權力核心的人物,但太陽門外,一個提著燈籠的女官卻認得他:“天王有旨,請國宗隨我入城。”
洪大全看了那女官一眼,肌膚雪白,五官立體,正是稻子。
“國宗”洪大全嘟噥一聲,然後衝稻子點點頭:“帶路!”
稻子朝洪大全抱了下拳,轉身就從一扇半開的偏門走進了金龍城,洪大全則走在她身後五尺開外,一前一後入了金龍城,守門的太平軍兵士都肅立不動,仿佛沒有看見這二人一般。
入城後,稻子並沒有帶著洪大全往太陽宮而去,而是沿著城牆走了一段,一直走到太陽城的一處頂角,借著月光,洪大全看見城牆上方果然矗立著一座角樓,樓內還有燈光閃爍。
稻子就在這裡登牆,沿著階梯而上,洪大全也跟了上去,走上城牆,他就看見稻子已經拉開了角樓的門,裡麵亮著燈,一人頭戴風帽坐在桌前,指尖輕叩桌麵。
雖說已有兩三年未見,但洪大全還是一眼認出,這就是天王洪秀全。
洪大全暗忖:“這金龍城都是洪秀全的,可他卻要在半夜三更於角樓之中見我,看來他還和在永安時一樣,並沒有多少實權。”
洪大全收束了一下心神,飛快上前,跪下行禮:“參見天王!”
“稻子,關門。”
洪秀全吩咐稻子關上角樓的門,自己則站起身走了兩步:“朕對稻子相當滿意!說吧,想要什麼官?”
“臣現在是拜上帝教日本教區大主教,已經在日本國發展了許多信徒,也算位高權重,暫時不想當彆的官。”
洪大全這次是悄悄離開日本的,羅耀國隻是把他往日本一丟,又發給他一大筆經費和十萬冊在上海印刷的《真約》,讓他在日本搞風搞雨,然後就不怎麼關注他了。
所以他的自由度很高,在日本國內到處轉悠也沒人過問——傳教加挑唆內戰,當然不能每天打卡到崗了,秘密活動也是免不了的。
況且,他的ki也完成的不錯。他已經幫羅耀國聯絡上了島津齊彬、岩倉具視,甚至還去京都秘密朝見了統仁天皇,雖然後者並沒有承認洪秀全是他的老長輩,但也沒有否認,還接受了“洪祖宗”送的禮物——包括《真約》和一大筆黃金(其實就是從幕府支付的賠款中拿的)。
這成績報告給羅耀國,已經足夠交代了。
洪秀全腳步一頓,輕輕道:“是嗎?那你到底圖什麼?”
“臣隻求為天王和天國儘一些綿薄之力,並無所求。”洪大全恭聲道。
“哦,那你覺得如今朕和天國的形勢如何?”洪秀全問,“你的綿薄之力還能用在何處?”
洪大全立刻道:“如今天國堪比是三路北伐前的韓宋!而陛下則堪比劉福通和小明王!臣的綿薄之力也許能幫天國成為大明,幫陛下成為明太祖。”
洪秀全注視著洪大全,似乎在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洪大全緩緩道來:“當年三路北伐之前的劉福通、韓林兒已經建都汴梁,名義上占有大半個河南,整個山東,大半個安徽和半個江蘇,比之如今的太平天國也不遑多讓了。而毛貴、關先生、破頭潘、李武、崔德、朱元璋等人也不比如今的天國諸王差多少。但是劉福通卻一招失策,沒有整合完內部,就盲目發動三路北伐。
劉福通可能是想借著北伐勝利凝聚內部,成為天下共主的,結果卻因為內部不統一,力量不能往一處使,最後搞得一敗塗地。劉、韓二人都為朱元璋做了墊腳石!
天王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啊!”
洪秀全的眉頭微微擰起。
他現在的如意算盤其實也是先北伐,再整合。隻要他能北伐成功,推翻滿清,拿下北京,一統天下,成為開創之主,他的威信一定會高到無以複加的地步。楊秀清、蕭朝貴、羅耀國、馮雲山還不得俯首稱臣?到時候奪了他們的權,把他們圈起來養著已經是天恩浩蕩了。
“朕乃天父之子!”洪秀全朗聲道:“豈是劉福通、韓林兒可比?”
洪大全頓首道:“東王、南王、北王、翼王也是天父之子,吳王是天父義子,西王是天父之婿下一個朱元璋,也許就在他們中間!”
洪秀全神情變幻,有猜忌、不甘,也有不安。
他問洪大全道:“依著你的意思,朕要先除掉他們?”
洪大全搖搖頭,緩緩道:“不可!劉福通如果除掉了毛貴、關先生、破頭潘、朱元璋等人,誰去和李察汗、孛羅帖木兒之流爭雄?劉福通應該將毛貴、關先生、破頭潘、朱元璋等人變成徐達、常遇春、胡大海要把他們牢牢控製住,為己所用,方能橫掃天下!”
“說的輕巧!”洪秀全苦笑道,“朕要怎麼做才能把他們都變成朕的徐達、常遇春、胡大海?”
已經當過朱元璋的人,還肯當徐達、常遇春、胡大海?
“其實也不難,”洪大全道,“現在天王您也不是沒有實力,您還有羽林軍,北王的右軍還跟著您,翼王的左軍也沒有完全脫離您的掌控東王、西王、南王、吳王也不打算和您撕破臉。隻要您手段高明,不難把他們一一收服。”
“哦?朕要如何做?”洪秀全追問。
其實他這個天王最缺的就是高明的手段!
他在這方麵彆說和朱元璋比了,比劉福通都差了不止一個段位。
畢竟毛貴、關先生、破頭潘、朱元璋這些人當中,隻有朱元璋在他死後取韓宋而代之,其他幾人都是韓宋的忠烈。
而洪秀全則是自己玩崩,鬨出個天京事變,然後還把石達開逼走,搞得太平天國元氣大傷。
“天王,”洪大全道,“您應該拉一派、壓一派、穩一派、打一派。”
“具體說說。”洪秀全問,“朕該拉誰?”
“南王!”洪大全說,“南王對天王最是忠心而且他沒有代天父言、代天兄言和聯絡天兄的能力,對您沒有什麼威脅。”
洪秀全點點頭:“山胞的確忠心可是他如今意在兩廣,無意北上。”
洪大全笑道:“他意在兩廣,卻遲遲不能得手我看還不如請他來天京輔政,讓翼王去取兩廣。如此一來,南王可以為天王所用,翼王也有了建功立業的去處,豈不是兩全其美?”
馮雲山打仗的手藝的確差了些,而且廣東那邊的地主士紳在太平天國起來後就買了超多的洋槍,再加上粵北一帶械鬥成風,老百姓都住在城堡一樣的圍樓裡,還是聚族而居,非常難啃。
而馮雲山因為窩在湖南山區,地盤雖然不小,但是很難獲得洋槍,他的部隊裝備很差,他本人又不太會打仗,所以折騰了兩年,也沒拿下兩廣,倒是配合石達開拿下了江西的一些州府。
“可翼王現在要開府!”洪秀全不悅道。
“讓他開,”洪大全道:“讓他去廣州開府!”
洪秀全拈著胡須,沉默了一會兒:“壓誰?”
“壓吳王!”洪大全道,“吳王有通妖的嫌疑正好借此讓南王出麵壓他一壓,讓他老老實實呆在蘇州、上海,彆來摻和天京的事兒。他不來就沒有人能召真姬督下凡!這樣西王就能穩住。”
洪秀全笑道:“那打一派,一定是打東王一派了?”
洪大全正容道:“東王有大才,但是野心也大。隻有打一打,才能為天王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