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定正在家中等候消息。
他今日請了幾個好友來飲酒,眾人推杯換盞,有人說著花魁大賽,有人說著蔣慶之接下來會如何,我等當如何應對等等。
“戶部官吏正督促府衙的人四處出擊,登門三次之後不申報的,便視為反抗新政。他蔣慶之好大的口氣,真以為自己是帝王,順昌逆亡?”
一個豪強狠狠的道:“若是有人能弄死那廝,我願捐出一半家產。”
另一個豪強點頭,“我本想賣了田地,可沒想到鬆江府的地價恍若一夜之間就成了大白菜。賣吧!這是祖輩積攢下來的家業,賤賣了怕此後無顏去地底下見祖宗。不賣吧!又擔憂地價還會跌落。”
“跌落不怕,遲早會起來。最怕的是……收稅!”一個豪強苦笑,“一旦收稅,田地就成了雞肋,乃至於累贅。”
“正是。”
“蔣慶之大張旗鼓,不惜得罪天下人也要清理田畝,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真實的目的,便是要收稅。”
“不,他是假公濟私,目的是為了廢除我儒家特權。”一個豪強冷靜的道:“沒了免除賦稅等特權,誰還會讓自家子弟讀書?”
眾人從未從這個角度去考慮這個事兒,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是啊!沒了特權……當初我束發受教時,先生就說,書本中有你想要的一切。後來果然,讀書,科舉……雖說沒能出仕,可依舊能豁免了賦稅。有了這個,便有了投獻,更是能買賣田地,收納人口。
我執掌家業不過五年,家中田地便增了七成。
再有,咱們若是有事兒,隻需和當地官府開個口,大夥兒都是一家人,隻要不過分,沒人會為難咱們。這是何等的快意。後世兒孫見此,怎會不動心,怎會不埋頭苦讀?這個天下……是咱們的!”
說話的豪強眼珠子發紅,“蔣慶之想把咱們從上麵拉下來,諸位,難道就能坐視自家沒落?”
羅文定品著酒水,神色平靜。
管事進來,在他的身後俯身,輕聲道:“老爺,那邊傳來消息,馬上發動了。”
好!
羅文定眸子裡閃過歡喜之色,仰頭一飲而儘。他重重的頓了頓酒杯,“諸位。”
眼珠子發紅的豪強看了他一眼,“我知曉今日之宴定然有名目,你羅文定家業豐厚,田產最多,你會甘心把這一切拱手交出去?老子不信。說吧!你有什麼手段?”
果然,都特娘的是聰明人……羅文定淡淡的道:“蔣慶之倒行逆施,有人看不下去了,準備借著花魁大賽動手……”
“這……”
“製造混亂,讓蔣慶之背鍋?”
“妙啊!蔣賊在鬆江府倒行逆施,引來義士出手一擊。華亭城因此騷亂,死傷不少。京師那些人聞訊定然會群起而攻之。”
“死的人越多,蔣慶之就越無法脫身。”
“老羅,我等能做什麼?”
幾個豪強目光炯炯的看著羅文定。
羅文定說:“咱們能做的是……隨後帶著家丁出擊,驅逐製造混亂的……義士。”
“平息騷亂。”
“對。”羅文定陰惻惻的道:“亂子是蔣慶之惹出來的,卻是咱們平息的。在天下人眼中,蔣慶之和新政成了麻煩製造者,而咱們卻是穩定的基石。到了那時,輿論將會一邊倒。蔣慶之身敗名裂……咱們,卻成為萬眾矚目的英雄。”
“好!”
“乾了!”
羅文定起身,“如此,集結人手。”
“來人!”
“快些回去,令家中人手來此處集結。”
羅文定走出飯廳,眯眼看著花魁大賽的方向,輕聲道:“你等是倭寇,我卻是士紳。羅氏修橋鋪路不落人後,乃是鬆江府有名的善人呐!殺吧!燒吧!把華亭毀了,我再出來收拾殘局。”
他得意的道:“從此,這華亭,這鬆江府,誰敢站在我的前方,哪怕是徐氏也不成。”
羅文定叫來一個仆役,“告知馬衝,盯著那夥人,尋機……下手!”
“是。”
家仆出門,羅文定陰惻惻的道:“倭寇登岸,羅氏果斷出手剿滅之。這是第二份功勞。這份功勞能讓我羅氏走出鬆江府,在南直隸立足!”
鬆木良子若是知曉羅文定的想法,定然會恨不能在昨夜一刀剁了他。
可此刻她卻無暇他顧。
身後長街,數百騎湧了出來。
最前麵的騎兵列陣,手握長槍,不斷在加速。
“首領,蔣慶之有防備!”小木春三尖叫道。
“殺出去!”鬆木良子果斷指著右側。
噠噠噠!
馬蹄聲傳來。
右側,一隊騎兵現身。
為首的是陳堡。
陳堡冷冷看著這些倭寇,“今日,留俘虜!”
麾下都楞了一下。
誰都知曉蔣慶之不喜倭人,上次在台州府剿倭一戰,戰後把那些俘虜儘數斬殺,理由是什麼?
——京觀太小。
今日伯爺怎地轉性子了?
“殺!”
鬆木良子回頭。
看著前方出現的騎兵,她絕望的道:“這是個圈套。”
此刻鬆木良子知曉,從進城開始,自己一行人就被盯住了。
蔣慶之為何不在城外動手?
這個疑惑一閃而逝。
……
蔣慶之正在接受獻花。
女妓把獻花獻給蔣慶之,含羞帶怯的低下頭,“奴,久慕伯爺威名,願侍奉伯爺。”
老蛇皮們或是吹口哨,或是各種起哄,現場熱鬨非凡。
蔣慶之淡淡的道:“多謝了。不過,不必了。”
女妓抬眸抬著蔣慶之。
突然手一翻,竟然多了一把小巧的短刀。
短刀不過成年男子巴掌長短,但卻格外鋒利。
“蔣賊,受死!”
女妓一聲厲喝,短刀捅向蔣慶之的心口。
陳錚驚呼,“小心!”
景王下意識的想伸臂擋住短刀,可卻來不及了。
那些老蛇皮們瞬間呆滯。
弄死蔣慶之!
這是多少士大夫的念想。
今日成為了現實。
是哪個好漢乾的?
蔣慶之卻格外平靜。
他手中拿著藥煙,輕輕呼出煙氣。
身後,一把長刀突然出現。
精準的擋在了短刀的前行路線上。
鐺!
短刀被蕩開,旋即飛起。
長刀閃電般的刺了過去。
蔣慶之淡淡的道:“留活口。”
長刀微微一滯,在女妓的肩頭掠過。
接著兩個護衛撲倒了女妓。
長刀收了回去。
莫展恢複了站在蔣慶之身後的護衛姿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蔣慶之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挪動過地兒。
他甚至抬頭對南眉說:“繼續。”
樂聲再起,高台上剩下的那個女妓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蔣慶之微笑道:“我說了,繼續!”
南眉身體一震,“下去!”
女妓下去,隨即出場的是項盈。
陳錚此刻才回魂,“這便是南方給老夫的見麵禮嗎”
“不。”蔣慶之搖頭,“是給我的。”
陳錚苦笑,“老夫以為自己看淡了生死,可就在方才這一瞬,老夫腦子裡一片空白……原來,生死之間果然有大恐怖。”
蔣慶之知曉老頭兒南下的目的不單純,也不簡單。但老頭兒的性子卻不錯。
隨著新政的深入,道爺的身邊必然會聚攏一批人。這些人魚龍混雜,相形之下,蔣慶之更喜歡和陳錚這等人打交道。
陳錚起身,“老夫去更衣。”
等陳錚走後,徐渭說:“伯爺,可要隔離此人?”
“不必。”蔣慶之搖頭,“大禮議之爭時,陛下處境艱難,可依舊有不少人站隊陛下。你以為,那些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輩?”
“投機罷了。”徐渭說。
張璁等人便是投機分子。
“當下新政是我在前方頂著,鬆江府一役成了,新政就撕開了儒家這張籠罩在大明上空的黑幕一角。老徐,這隻是開始,後續會有更多人投機。咱們無需喊打喊殺,鎮之以靜就是了。”
徐渭性情偏激,有些不滿,“伯爺,那些人彆的事兒不成,搶功倒是行家裡手。”
“你以為,我的功勞是那麼好搶的?”蔣慶之淡淡道。
“有馬蹄聲。”有人驚呼。
馬蹄聲漸漸宏大,恍若雷鳴。
今日觀看花魁大賽的人中,最前麵的都是地方豪強。
上千地方豪強或是名士,或是讀書人,此刻麵色慘白。
“蔣賊這是以花魁大賽為誘餌,要誅殺我等!”
“好個賊子,諸位,殺蔣賊啊!”
可沒人動。
因為,蔣慶之沒動。
蔣慶之就坐在那裡,耳旁是各種咒罵,他輕笑道:“老四。”
“表叔。”景王今日被陳錚一番話打擊的有些情緒低落。
“看到了嗎?”蔣慶之沒回頭,“那些豪強此刻定然是兩股戰戰,瑟瑟發抖。”
“是。”景王看到了,那些豪強和讀書人正在顫栗。
“隻要這個大明還未曾到山窮水儘的境地,那麼,這些人便不敢扯旗造反。所以,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拯救嗎?”
景王一語雙關。
蔣慶之看了他一眼,可憐的娃,蔣慶之說:“新政隻是埋下種子,大明唯有自救。”
景王低頭,“是。”
“還是那句話,做好自己,其他的交給陛下。”蔣慶之拍拍景王的肩膀。
喊殺聲突然傳來。
接著各種聲音驟然而起。
人的慘叫!
兵器的格擋聲!
以及戰馬長嘶……
“有人來了。”
有人驚呼。
一隊隊軍士出現在周邊。
默然看著那些豪強。
一個豪強顫聲道:“是有人動手了。好個蔣賊,他這是等著咱們也跟著……”
一乾豪強麵色越發慘淡了。
方才叫囂要動手的幾個豪強此刻躲在人群中裝死狗,悄然往人多的地方躲避。
但他們早已被夜不收的人盯住了。
“哎!”蔣慶之歎息,”告訴他們,是剿殺倭寇。“
孫重樓回頭喝道:“有倭寇進城,如今正在絞殺。所有人不得妄動。”
“竟然是倭寇?”
豪強們聽到不是要弄自己,渾身一鬆,頓時又得意了起來。
“倭寇怎能進城?”
“有人做內應。”
“會是誰?”
羅家。
羅文定等人集結了數百家丁。
“……聽到喊殺聲了嗎?”羅文定指著外麵,此他滿麵紅光,興奮異常,“稍等片刻,我將帶著你等前去平定騷亂。這是大功,整個大明都將會傳頌我等的姓名。我們,將名垂青史!”
“老爺!”
一個仆役跌跌撞撞衝過來,“蔣慶之早有準備,如今正在絞殺進城的那些人!”
瞬間。
那臉上的紅變成了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