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沒想到還沒開始就上演了勁爆的一幕。
“蔣慶之果然還是那等作風,動輒以拳頭說話。”
藍臻和幾個官員在一起。
“他身邊人不多,若是動口,我等一人一口唾沫便能淹死他!”
藍臻眼中多了些晦暗之色,這時蔣慶之瞥了這邊一眼,他下意識的摸摸鼻梁,那裡的腫脹消了,但依舊青紫,看著頗為好笑。
“他的好日子不多了。”藍臻輕笑道,眼中多了恨意。
城門開,大朝會開啟。
道爺難得穿正裝,蔣慶之看了一眼,覺得道爺是在強忍著不適坐在那裡,否則按照他的尿性,多半會換一身道袍,隨意盤腿而坐。
嚴嵩紅光滿麵的出班,先是頌聖,接著又說了最近朝中的大事兒。
這是規矩,以前這些大事兒都是在西苑中解決,普通臣子壓根就沒有機會接觸,更遑論發表意見。
至於奏疏……不妥當的奏疏在趙文華那裡就會被攔截壓下。
而大朝會就是這麼一個機會。
不過這是道爺多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新年的那個更多是一種儀式。故而臣子們很是謹慎。
蔣慶之覺得他們是擔心自己出手太狠,把道爺再度逼回西苑。有嚴嵩一黨為隔離牆,他們想插手許多事兒都不可能。
所以開始的議事很是順暢,幾乎沒有什麼波瀾。
“你嫂子給你弄了個方子,說是能生兒子的。回頭你自己回家拿藥煎熬。”朱希忠悄然遞給蔣慶之一張紙。
“老朱,你吃過?”蔣慶之覺得所謂的生子秘方不靠譜。
“天知道。”朱希忠一怔,“不過記得婚後數年,有一陣子那娘們說是尋了個滋補的方子,每日給我喝……不會是這個吧?”
老朱就朱時泰一個兒子,寶貝的不行。但對於這等富貴人家來說,兒子越多越好。為了能生兒子,這兩口子也是拚了。
蔣慶之把那張紙剛收好,就有人出班提及了他。
不,是他的老丈人。
“陛下,臣彈劾太常寺丞李煥……”
彈劾老丈人?
蔣慶之一怔,看了老丈人那邊一眼。
他被歸於勳戚這邊,而文官在另一側。
李煥顯然也有些驚訝,出班後,麵色潮紅,不知是憤怒還是難堪。
出班的是禦史黃耀,他朗聲道:“先太子薨了之後,禮部,欽天監,太常寺三家勘察下葬地,太常寺力主之地禮部反對,李煥卻一力堅持……昨日傳來消息,太子墓葬之處挖出了泉水……”
臥槽!
瞬間朝堂就轟然炸了。
太子薨了,道爺悲痛欲絕。和曆史上不同的是,因為要查找太子死因,道爺令人剖屍檢查,以至於太子屍骸受損。隨後道爺便令停靈八十一日,每日都有僧道做法事,為太子超度。
所以太子墓葬的事兒就沒那麼急切,由禮部和欽天監,外加太常寺三家主持。
後世十三陵那地兒便是大明皇室的禦用公墓,帝王陵寢之外,便是陪葬區。
陪葬區中不是嬪妃便是皇子或是太子。
而朱載壡薨後,葬在哪個位置就成了三家爭執不下的矛盾點。
太常寺堅持把先太子葬在左側最邊緣,,也是出於對此後的規劃方便,比如說後續有嬪妃或是……皇子去了,也有空地兒不是。
但沒想到的是,竟然挖出了泉水。
帝王陵寢挖出泉水是不吉,太子的墓穴挖出泉水同樣如此。
道爺對先太子情義深厚,加之先太子死於中毒,令道爺悲痛欲絕的同時,也內疚不已。他覺得是自己與士大夫們之間的爭鬥,導致了先太子的死。
所以,先太子的墓穴出了問題,道爺的怒火可想而知。
太常寺!
道爺的目光轉向了李煥。
李煥說道:“陛下,當初選址時,太常寺二人占卜皆大吉,且臣也詢問過當初修建陵寢之人,說是那地方當初挖下去頗為乾燥……”
他說了半晌,突然苦笑,“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所有人都沒看他,而是看向了蔣慶之。
“拿下!”道爺這時候沒有第二個選擇。
這才是那些人給道爺的見麵禮,以及給蔣慶之的一巴掌。
走出西苑的第一次大朝會,道爺就挨了一悶棍。
而蔣慶之挨了一巴掌。
老丈人李煥犯下大錯,若是按部就班處置,李煥的下場不會比那五個武勳好到哪去。
朱希忠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大罪。慶之,淡定!”
蔣慶之看著老丈人被錦衣衛帶走,就瞥了陸炳一眼。
消息傳到了李家,常氏楞了一下,然後身體一軟。
“娘子!娘子!”
仆婦扶著常氏,伸手在她的人中上用力一掐。
常氏幽幽醒來,“去新安巷,去新安巷!”
沒多久,出嫁的大女兒李萱聞訊也趕回來了。
“我的兒!”常氏再堅強,可麵對這個局麵也束手無策。她拉著李萱的手說道:“那可是先太子的墓穴,新墳出水乃是大忌,你爹他……怕是難逃一劫。”
李萱一邊安慰母親,一邊問仆婦:“新安巷那邊可有人來?”
仆婦搖頭,“尚未有人來。不過娘子令人去問了。”
“妹夫難道就不管不問?”李萱怒了。
仆役回來了,一同來的還有胡宗憲。
“李寺丞如今被關押在詔獄,娘子說了,此事不可急切,一旦急切便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更不可去尋人求助……”
“為何?”李萱不滿的問道。
胡宗憲淡淡的道:“當下朝中,誰還有伯爺的助力更大?”
“那女婿那邊……”常氏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胡宗憲說道:“伯爺還未歸家,令人傳話,說,此事是有人在背後弄鬼。”
“那……那……”常氏垂淚,李萱說道:“爹與人為善,那些人為何要害他?”
這話頗為不善,胡宗憲知曉這位和伯府的女主人曾有些不睦,他說道:“蔣李乃姻親,榮辱與共。”
——李煥靠著女婿執掌太常寺,這是好處。享受了好處,自然也會連帶著把壞處也受用了。
這便是榮辱與共。
“你!”李萱想指責胡宗憲,可常氏卻拉住了她,說道:“是這個理。既然是一家子,沒道理見了好處就上,有了壞事兒就躲。”
可等胡宗憲一走,她便垂淚道:“他們都說進了詔獄的,就沒幾個能囫圇走出來。”
……
詔獄。
李煥嗅著那股子腥臭味,腿不禁有些發軟。
“來新人了?”一個人犯猛地撲到了圍欄上,獰笑道:“這不是李寺丞嗎?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兩側牢房中不斷有人犯趴在圍欄上盯著李煥。
那一雙雙眼睛發綠,看著宛若餓狼……
……
“這手段也太陰了。”
楊清和韓瑜難得清閒,剛出城尋了個地方垂釣,便得知了這個消息。
“太常寺是個油水豐厚的地方,陛下讓嚴世蕃掛名太常寺卿,且不設太常寺少卿,這便是妙處。中間隔著空著的少卿,李煥以太常寺丞的身份掌權,必然戰戰兢兢……這也是保全之道。”楊清穿好蚯蚓,一個漂亮的甩鉤後,坐下拿出布巾擦手。
“先太子的墓穴出水,李煥難辭其咎。那是陛下的愛子,據聞當時曾剖屍查驗,可想而知陛下會如何憤怒……”韓瑜笑道:“此事那些人乾得漂亮。”
“聽聞那夥人本想過陣子再發動,可沒想到陛下竟要走出西苑,那麼就當做是見麵禮好了。”楊清幽幽的道:“隻是蔣慶之卻坐蠟了。不出手,陛下也沒法護著李煥,否則千夫所指。”
“護著……他如何護?難道還能把泉眼給堵住?就算是暫且堵住了,此後誰敢擔保不會冒出來?”
“若是重新換地兒呢?”
“重新換地兒是必須的,但有過就是有過。功當賞,過當罰。這是統禦之道,陛下哪怕有心,卻也無法置之不理。”
“有趣,咦!”楊清輕咦一聲,猛地提起魚竿。
“中了!”
“好運氣!”
“哈哈哈哈!”
……
蔣慶之先去了禮部。
肖卓正準備去尋他,見他來了,便請他去了自己的值房。
“茶水就不必了。”蔣慶之擺擺手,“說事。”
肖卓坐下,說道:“先太子薨後,墓穴之事由禮部、太常寺、欽天監三家聯手勘察。三家聯手本就有互相監督之意,也是取眾家之長之意。太常寺這邊負責祭祀,有專職占卜的人。當時禮部與欽天監選定了地方,咱們這邊就令人占卜,結果……”
“不吉?”
“不,大凶!”肖卓壓低聲音,“彼時有人建言,既然是他們兩家選的,那咱們睜隻眼閉隻眼就是了。至於後續如何,與我太常寺無關。”
蔣慶之歎息,“可我那丈人的性子太迂,這等事他不會答應,否則會寢食難安。”
李煥就是個沒有什麼野心的人,儘職儘責,責任感爆棚。
“是。”肖卓說道:“當時李寺丞讓再度占卜,結果依舊是大凶。”
見蔣慶之苦笑,肖卓歎道:“李寺丞當即決斷,換到對麵去!”
“看住占卜之人!”蔣慶之說道:“我這便去錦衣衛。”
這事兒不出意外的話,必然是錦衣衛查辦。蔣慶之需要去給陸炳敲個警鐘。
他人剛到錦衣衛,才將見到陸炳,朱浩進來,看了他一眼,“太常寺負責占卜的……失蹤兩人。”
陸炳看著蔣慶之。
“你的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