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寶誼是跟從李淵起兵的元勳。
他是秦州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其父薑遠,仕北周為秦州刺史、朝邑縣公。
薑寶誼年輕時曾遊學太學,但他好武,不是學習的材料,就以勳貴子弟的身份,蔭為左翊衛。
——左翊衛是扈從天子的侍衛官名,與親衛、勳衛同屬掌“宮禁宿衛”的十六衛中的左右衛統帶,並稱“三衛”。比之同樣是李淵曾經擔任的亦是侍衛天子的千牛備身,以及李密曾擔任的東宮千牛備身,“三衛”與之有共同點,便是俱為高門子弟才能擔任,但也有很大的差彆。一是兩者的所屬不同,千牛備身等屬左右備身府;二是千牛備身的地位更高,正六品,是直接服務於天子身邊的親隨高級武官,員額也少,才員額十二人;“三衛”主要負責宿衛值勤、宮殿及京城警備,屬外軍宿衛體係,親衛、勳衛、翊衛的品級分是七品、從七品、正八品,總員額近五千人;三是要求的出身不等,千牛備身非得是李淵、李密這樣的頂尖門閥貴族子弟才能出任,親衛、勳衛、翊衛分彆從二品至五品官員的子孫中選拔任用。
左翊衛在“三衛”中的品級最低,四品孫、五品及上柱國子弟、勳官二品及散官五品以上子孫都可出任。卻是隻從薑寶誼早年的這段經曆就可看出,他也是個出身不錯的貴族子弟。
其後,他以積勞遷鷹揚郎將,得領府兵,他的軍府就在太原,再之後,就從李淵督盜太原。
李淵起兵時,他已深得李淵信賴,被授為左三統軍。
所謂“左三統軍”,李淵起兵後,組建大將軍府,將所有的部隊分為左、中、右三軍,其中左、右兩軍各設三統軍,共六統軍。左統軍三人,各是長孫順德、王長諧、薑寶誼,歸李建成統領;右統軍三人,各是劉弘基、竇琮、李高遷,歸李世民統領。
再又接下來的征戰中,薑寶誼先是隨從李建成、李世民攻過西河,繼而在霍邑參與了殲滅宋老生部此戰,俱多建功勞,現已被李淵拜為永安縣公,出任長安朝中的右武衛大將軍。
李仲文,不必多言,如前文所述,他是李密的從父。投到李淵帳下後,也頗得李淵重用。
河東地界內的唐軍主力,大致兩部。
一部是太原的駐兵,一部便是圍攻蒲阪的獨孤懷恩部。
河東外圍的唐軍兵馬,主力大致也是兩部。
一部即薑寶誼、李仲文所部,係在黃河西岸,約萬餘人。
一部是駐在潼關的本李建成、劉文靜所統之部。卻潼關此部唐軍,因楊廣被弑的消息傳到了長安之故,李建成、劉文靜現都去了長安,留下之步騎,約兩三萬數,目前的主將是王長諧。
……
聽得李善道提問,堂中安靜了片刻。
資曆老的王須達、黃君漢、高曦、高延霸等,還有屈突通等都尚未出聲,一人當仁不讓,起將身來,赳赳然的向著李善道行了個禮,便大聲答道:“大王,臣以為,薑寶誼、王長諧兩部唐軍,薑部兵少,王部兵多,但對我軍攻取河東郡的威脅來講,反而薑部的威脅為大。”
眾人看之,答話之人是王君廓。
李善道摸著短髭,問道:“為何這麼說?”
王君廓答道:“回大王的話,兩個原因。從河東郡西渡河,援獨孤懷恩部,相對容易;然如從潼關渡河,隻要我軍提前扼住渡口,王長諧這賊廝就不易能渡,此其一;潼關、永豐倉皆為要地,隻要大王令秦總管等兵出弘農,作勢西進,王長諧這廝鳥,也必然就不敢輕出北上援獨孤懷恩部,此其二。故臣愚見,對此兩部唐軍,我軍該當以薑寶誼、李仲文部為重。”
分析得不錯。
河東郡西界,也就是與黃河相接的地段,南北長兩百多裡,可供大軍渡河的渡口共有三個。一個就是蒲阪,另外兩個是北邊的汾陰、龍門。既然能夠渡河的渡口多,——不算蒲阪,還有兩個,這兩個渡口又都是在河東郡的西北方位,李善道部入進河東後,則是處在南、東,鞭長莫及,沒辦法掌控,則薑寶誼、李仲文部自便可輕鬆地渡過黃河,趕來支援獨孤懷恩部。
潼關這邊則就不同了。
此處位在蒲阪的南邊,李善道兵馬從南、從東進到河東郡後,能夠將其對岸的渡口控製住。這樣,潼關、永豐倉的王長諧部,當然就沒辦法能夠得以渡過黃河,往援獨孤懷恩部。
地理形勢上是如此,再一個,也如王君廓所說,潼關、永豐倉戰略位置緊要,關係到關中的安危,比之河東郡之得失,這兩個地方更不能有失,亦確實是隻要秦敬嗣等部作勢西進,料就算是黃河能夠可渡,王長諧輕易之間,他也不敢遣派過多兵馬北援獨孤懷恩部。
“卿言甚是!王長諧在不得李淵令旨的前提下,我亦料他,必不敢輕舉妄動。這就給了我軍攻滅獨孤懷恩部的時間差。但是薑寶誼、李仲文部雖兵不及王長諧部多,亦萬餘眾,薑寶誼堪稱勇將,若是他兩人來援獨孤懷恩,君廓,你有何策可以應對?”
王君廓甚有睥睨之狀,豪氣地回答說道:“大王,臣已思量妥當。我軍入河東之際,臣願領兵一部,急赴汾陰、龍門南下蒲阪的必經之地,若薑寶誼、李仲文膽敢來援,臣以逸待勞,便給這兩個賊廝一個迎頭打擊!不需兵馬太多,三千精卒,臣就定能為大王將其兩部阻住!”
李善道摸著短髭,笑道:“將軍壯誌淩雲。”問王須達、屈突通等,說道,“君廓此策,何如?”
王須達這是頭次見王君廓,多瞅了他幾眼,心中暗道:“聽說此人於從劉黑闥攻襄國等郡之曆戰中,驍勇敢前,屢次陷陣潰敵,數建奇功,得了二郎……,大王的不少封賞。今日相見,卻怎這廝高氣大言,頗有目中無人之態?”答複李善道所問,恭謹地說道,“大王,臣以為,薑寶誼有名將之稱,李仲文亦非庸夫,實乃不可輕視。王將軍雖壯誌,但若薑、李兩部聯軍而來,萬餘之眾,恐非三千兵所能抵擋。臣愚見,宜謹慎為上,不可大意輕敵。”
屈突通說道:“大王,虞鄉是從汾陽、龍門往援蒲阪的必經之地。既然王總管已為大王招得虞鄉群盜,臣竊以為,王將軍若能聯其眾,再配合我軍精銳,扼以虞鄉南部之山,‘以逸待勞,等薑寶誼、李仲文兩部到時,給以迎頭痛擊,將其攔截’此策,似也倒非是不能一用。”
王須達看了眼屈突通,沒再說話了。
李善道微微頷首,沉吟說道:“三郎言之有理,薑寶誼、李仲文部曲萬餘,確實不可輕覷,但君廓之策,如屈突公所言,亦不是不能一試。”
黃君漢傾向讚同王須達的意見,擔憂地說道:“大王,如能截擊住薑寶誼、李仲文兩部,固是最好,可萬一沒能阻住他兩部呢?獨孤懷恩部近兩萬眾,我軍能用之兵力,合以王總管、季將軍和臣等所部,總計也才四萬餘。臣恐短時內,或是難以將獨孤懷恩部迅速殲滅。如果不能將其迅速殲滅,而薑、李聯軍又突破我軍阻截援到,這場仗,就不好打了啊!”
——“王總管”是王須達,“季將軍”是季伯常。出戰前就已決定,王須達、季伯常、黃君漢三部從行征戰,河內的守禦由李育德負責。
“黃公,你是什麼意思?”
黃君漢說道:“臣愚見,與其隻以少部兵力,阻擊薑、李,何不調集重兵,先不以獨孤懷恩部為主,而全力將薑、李兩部殲滅?轉回頭來,再攻獨孤懷恩部。”
王君廓的建議是打阻擊戰,一邊主力進攻獨孤懷恩部,一邊用部分兵力攔截薑寶誼、李仲文部。黃君漢的建議,很明顯了,是以打援為主,先消滅薑寶誼、李仲文,再消滅獨孤懷恩部。
兩個建議的出發點不同,各有可取之處。
王君廓瞧了眼黃君漢,他知黃君漢是誰,也知黃君漢現在李善道軍中的超然地位,可他並沒有因此就放棄自己的主張,摸著胡須,說道:“大王,臣以為,黃公此策,確實謹慎,然卻不知黃公有無慮到一點?便是薑寶誼、李仲文部萬餘眾之多,我軍即便全力進攻,怕也不好一舉將之殲滅。若戰事拖延,陷入對峙,孤獨懷恩豈會不往相助?至其時,我軍就將陷入腹背受敵之局!故臣以為,對薑寶誼、李仲文部,還是以阻擊為主是宜!”
黃君漢說道:“蒲阪城中,有堯君素仍在堅守。即使我軍不能很快地將薑寶誼、李仲文兩部消滅,有堯君素為威脅,料獨孤懷恩也肯定不敢傾力往援薑寶誼、李仲文。”
王君廓不以為然,反駁黃君漢,說道:“堯君素兵才數千,困守孤城至今,已好幾個月!他現是自守尚難,又如何會有膽子反攻獨孤懷恩部?俺若料之不差,如是真出現了獨孤懷恩援助薑寶誼、李仲文的局麵,堯君素最有可能做的事,不是為我軍牽製獨孤懷恩,而必是會坐觀我軍與薑寶誼、李仲文、獨孤懷恩部鏖戰,以取漁翁之利,使他能夠保全蒲阪。是以,一旦我軍與薑寶誼、李仲文兩部陷入僵持,獨孤懷恩部的援兵定然是能夠很快到達!”
兩種意見,爭執不休。
李善道耐心地聽他們雙方,把各自的觀點都闡述明白,舉起手來,示意他們安靜,自撫短髭,琢磨了一會兒,改問還沒有發言的高延霸、高曦、蕭裕等,說道:“公等何見?”
蕭裕抬眼看了看高延霸、高曦。
見高延霸虎踞席上,雙手按著膝蓋,原在左顧右盼,李善道問後,賠笑相向,高曦麵帶沉思,兩人皆無有作聲之意,他便起將身來,行禮罷了,笑著說道:“大王,臣愚見,王將軍、屈突公、王總管、黃公諸位,所言都有理,所憂也都有理。兵法雲之,‘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臨敵,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策略。依臣之見,王將軍、黃公之策可並行不悖,皆可采用。”
“哦?元德,你此話何意?”
蕭裕說道:“大王,臣竊以為,不妨先以薑寶誼、李仲文兩部為用兵之對象,若能一戰得勝,自是再好不過,而若不能一戰得手,確如王將軍所慮,獨孤懷恩部必會急往援助,我軍就再改以獨孤懷恩部為用兵之對象,預先以精兵設伏,候其來援,待其深入,圍而殲之!”
這番話說的很委婉,甚麼“王將軍、黃公之策可並行不悖,皆可采用”,但其話中之意,眾人都能聽出,他實際上是另外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簡言之,他的這個建議就是:以薑寶誼、李仲文部為誘餌,引誘獨孤懷恩往援,然後將獨孤懷恩、薑寶誼、李仲文等部分彆殲滅。
眾人聽罷,皆覺此計甚妙。
既避免了主攻獨孤懷恩部、或主攻薑寶誼與李仲文兩部的單一風險,又利用了“獨孤懷恩部急於援助薑寶誼與李仲文兩部”的心理,使他之此策具有了很大的可操作性。
李善道拍案讚許,大喜說道:“元德,你之此策,妙哉妙哉!此是為聲東擊西,攻敵必救!”問諸人,“元德此策,公等以為何如?”
必須承認,蕭裕此策,比王君廓的“主殲獨孤懷恩部,以阻敵援為輔”和黃君漢的“主殲敵援”兩策,的確都要高明得多。眾人紛紛點頭,俱皆應道:“蕭將軍此策,確然好策!”
就是王君廓,也沒甚可反對的意見說了。
卻這蕭裕,是騎將,騎兵在戰鬥中靈活機動,所以和王君廓等相比,他在戰術的思維上也就靈活一些,能夠想出利用敵人援兵為餌,機動作戰,真實的消滅目標實是獨孤懷恩部此策。
眾人悉無異議,李善道就此決定:“打孤獨懷恩部的辦法,就用元德此策!”起身顧視諸將,說道,“我軍到河內的消息,獨孤懷恩等定是已知。說不得,他們現已急稟李淵。我軍需抓緊進兵,以占先機。傳令三軍,休整一日,明天便開拔,兵分兩路,攻取絳、河東兩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