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後世時間,下午四五點鐘。
日頭像塊暗紅的火炭,懸在天際。
李善道軍中鼓聲震耳,號角長鳴,三陣俱發。
陣右騎兵打著呼哨,卷帶塵土,馳突至竇軍左陣外,驅散了攔截的少部竇騎,朝著竇軍左陣中來回拋射。東為木,李文相的右陣在東,其將旗為青。李文相青色將旗的指引下,除隻留下了千人為後備,其餘的四五千步卒將士組以方陣,以進戰隊形前進,盾矛在前,弓弩在後。
左陣的陳敬兒從將台上下來,驅馬率眾,亦隻留下了千人為後備,剩下的步卒將士全陣出動,緊隨追殺潰散的竇軍甲騎、輕騎後的陳蟲兒等後,呐喊著向前衝殺,直向竇軍右陣。
中軍將台上,李善道按刀挺立,顧盼發動的左右兩陣,又望中陣前邊展開衝鋒的千人勇士!
“漢”字大纛,迎風獵獵作響,台邊精銳如狼似虎,齊聲呼喝助戰,氣勢如虹。
中陣的數千將士,也已經發動。
高延霸的將旗招展在衝鋒的千人勇士中,在他們後方,是焦彥郎等率領的五六千中陣主力。——李善道的三陣兵力布置,與竇建德相類,同樣是以中軍為核心,中軍的兵力最多,有八千將士,兩翼的兵力較少,各六千將士。中軍,也是隻留下了千人為後備。
“定方,還能戰麼?”李善道問道。
蘇定方衣甲上的血汙未乾,昂首挺胸,慨然應道:“願斫竇建德頭,獻與主公!”
“集合三陣留守兵力,悉交你來統帶。望見竇建德的將旗了麼?候竇陣大潰,你便追之!”
蘇定方倒遲疑了,說道:“明公千金之軀,宜留精卒,以護左右。烈隻需千人,足以斬竇。”
“我軍大勝在即,我何須護衛?況有士貴在此,一將足頂精卒千人!今日此戰,務要擒殺竇建德,以絕後患。否則,若被他逃走,功虧一簣。從我軍令,速去準備。”李善道從容笑道。
卻張士貴立身將台下,橫槊馬上,厲聲叫道:“有俺在,主公絕不會有失!”
——這一場敵我共計五萬餘步騎的大規模會戰,說實話,張士貴以前何曾見識到過?石鐘葵、陳蟲兒等將的勇悍,早激起了他的熱血,恨不得他也能上陣衝鋒,為李善道殺敵立功。
蘇定方乃不再多言,行個軍禮,領了虎符,便下將台,召聚三陣餘下的兵馬集合。
李善道的目光重新投向戰場。
……
戰鼓雷鳴,塵土飛揚。
高延霸因所率俱是步卒,未有騎馬,也未使槊,雙鐵鞭纏腕在手,率先衝突,已近竇軍中陣前。迎著竇陣的投石、弩矢、箭矢,千名重甲銳卒跟在其後。竇軍中陣前,立有拒馬。距拒馬三十步,高延霸暴喝:“擲索!”百條鐵鏈鉤鐮破空,纏住拒馬樁猛拽。
凍土崩裂,拒馬樁轟然傾塌。
——卻這拒馬樁怎的這般輕易就拽倒?原因也很簡單。本就是臨陣倉促所置,入地不深,此其一;持鐵鏈鉤鐮的皆力士,此其二;不是一個鉤鐮鉤一樁,而是數個鉤一,此其三。
竇陣從沒想到過,拒馬樁會有這樣的破法,驚呼疊連,弓弩射之愈急!
高延霸鐵鞭旋如風車,擊落數箭,又喝:“索!”鐵鏈鉤鐮再擲,又纏住了十幾個拒馬樁,猛力一拉,此些拒馬樁再度傾覆。
連著三次拽拉,殺向竇軍中陣的阻礙已被清除,露出了幾條足夠兩三人並行的通道。
竇軍中陣的前線指揮是王伏寶。
他已回到陣中,從將旗和兩根鐵鞭認出了衝陣李軍的先鋒是高延霸,大驚令道:“連弩齊射!”
二十多架連弩轟鳴,弩矢如暴雨般激射。
高延霸身後、左近的勇士,雖各有鎧甲,擋之不住,相繼數人中矢倒地。高延霸揮鞭格擋,其鞭棱鑄虎頭吞口,揮動時隱有風雷,硬生生擊飛數矢。
二十多架弩車,就是一百多支弩矢。高延霸凶名在外,其中小半都是射向了他和他附近。
終究是一矢未曾避過,正中左肩,鎧甲碎裂,鮮血淌下。被這弩矢的衝擊力帶動,高延霸向後踉蹌了兩三步,旋即站穩,劈手將弩杆折斷,他奮力大呼:“你家高老公在此,殺!”
竇軍中陣已經近在咫尺。
高延霸躍身撞向前排的盾陣,鐵鞭如龍,砸碎三重盾牌,硬生生破開了一道缺口。至少十幾支長矛刺在了他的身上,何能刺得穿他的重甲?反被他橫鞭掃過,四五個矛手被打得骨斷筋折。後排的竇陣矛手分向兩邊,一輛鐵刺衝車奔他撞來。卻這高延霸推開身邊的親兵,身形一矮,灑起塵土,借塵土掩護,從鐵刺下滾過,起身處,摸起了地上的一根長矛,貫入衝車輪軸。矛杆斷裂,這衝車衝勢頓止。他抓住衝車橫木,雙臂發力,將衝車掀翻!
竇軍中陣一片嘩然,士氣大挫。
高延霸拾起鐵鞭再戰,七尺高的魁梧身形,高出竇軍將士一頭多,猶如修羅降世,所到之處,竇軍將士儘是人仰馬翻,敗退竄走,無人敢櫻其鋒。他肩頭血流如注,卻似不覺痛楚,每一步踏出,一步一殺,鐵鞭指向,竇軍無不辟易。王伏寶急調甲士阻攔,卻緊急調上的五十甲士,未及列陣,已被高延霸與其親兵衝散。不知是誰個竇兵喊出:“且避高老公!”這驚惶的喊聲,片刻間傳遍竇軍中陣,處處皆響起“且避高老公”的叫嚷。竇軍中陣陣腳,已然大亂!
千人勇士就像決堤的洪水,灌入竇軍中陣,勢不可擋。
焦彥郎引李軍中陣兵馬趕到,三千長矛手列“疊浪陣”,跟在千人勇士衝出的缺口後突進,長矛平推,短矛投刺。王伏寶親率銳卒甲士兩團,前為盾手,後為矛手,奔至迎擊。三千焦部矛手中,分出百人,或持鐵鐧、或持橫刀,貼地滾進,專打盾卒脛甲。一竇軍甲士隊正舉盾欲砸,卻被兩根鐵鐧擊裂腹甲,緊隨著兩柄橫刀自下穿腹,鮮血噴灑滿地,頹然栽倒。
一時間,竇軍中陣如似沸湯!
從淩晨出營,到列陣至今,竇軍將士已在寒風中待了十來個時辰,中午雖吃了點東西,這會兒也早就餓了。如果之前的兩合交戰,是他們占了上風,此刻的疲憊、饑渴或許還能支撐。可上一合占了上風的是李軍,因當此之際,王伏寶縱勇,一人之力,已然難以挽回頹勢。
……
李軍中陣。
將台上,於誌寧大喜過望:“明公,未料一擊,竇建德中陣就潰不成軍!我勝必矣!”
李善道方才下令三陣全軍出擊之時,於誌寧實尚懷疑慮。
薛世雄亦是服氣,轉看英姿畢露的李善道,未有言語,卻是想道:“老夫真老矣!”
年齡大了,可能就會偏向保守。換成是他,恐怕未必敢如此大膽用兵,隻擊退了竇騎的進攻,而在竇軍步卒三陣都還算陣型嚴整,又己軍兵力不如竇軍的情況下,就敢全軍趁勢總攻。
李善道心中也是大喜,但臉麵上一副雲淡風輕之狀,摸著短髭,微笑說道:“還是我戰前的那句話。竇建德自起河北,未遇大敵。我三軍將士用命,勝他,何足掛齒!”令道,“擊鼓、揚旗,令各部全力進攻,一鼓作氣,徹底擊潰竇軍。令蘇定方,率部繞後,截殺竇建德。”
軍令立刻傳下。
李善道轉目,望向竇軍的左陣、右陣。
……
陳敬兒部追擊潰散的竇騎,也已追到了竇軍右陣。既因潰還的數千騎兵的影響,亦是受中陣的牽連,竇軍右陣已自亂。陳敬兒舍了竇騎,率部衝向竇軍右陣。弓弩手齊射火箭,陳蟲兒引陌刀兵劈砍直入,數千矛手緊隨其後,如潮水般湧入,高雅賢的將旗在混亂中搖搖欲墜。
李文相所率待命進鬥的其陣將士,見時機已至,揮舞矛、刀,呐喊著殺向竇軍左陣。弓箭手射出密集箭雨,掩護步兵推進。李文相身先士卒,殺到其陣前,百餘壯士肩扛巨木,將長矛架成斜橋,越過了竇軍左陣的盾牆,陌刀、橫刀兵等踏矛躍入陣中,仿如虎狼殺入羊群。
竇軍三陣俱已大亂!
……
卻竇軍中陣,將台上。
竇建德口乾舌燥,做最後的垂死掙紮,令道:“兩軍相遇勇者勝!令王伏寶,守住中陣,調預備隊,分援左右兩陣!本王的大纛,就豎立這裡,誰敢退者,斬立決!”
軍令才下,忽然煙塵從西邊卷起,竇建德等驚詫望之,斥候急稟而來:“西邊來者,高曦、薛萬徹兩部!距我軍左翼、後方,不到十裡地了!形勢危急,請大王速作決斷!”
這一急稟,如似五雷轟頂。
高曦、薛萬徹兩部不是分彆在安德、長河兩城麼?怎麼會這時殺到?
竇建德麵色慘然,望著己軍三陣潰亂的將士,湧起無儘的絕望,深知大勢已去,然作為主將,怎可輕言撤逃?勉強穩住心神,令道:“取孤鎧甲,牽孤坐騎,儘點甲士,從孤殺敵!”
淩敬顫聲勸道:“明公,三軍已亂,敵援且至,再戰無益。不如暫退,保存實力,來日再戰。”
竇建德默然不語。
宋正本勉力支撐,進言說道:“明公,此戰雖敗,我軍在樂壽等地,猶有兵馬數萬。淩公所言甚是,勝敗兵家常事,何須今日死戰?可退還樂壽,重整旗鼓,以待時機,再圖冀南。”
竇建德長歎一聲,目光掃過西邊的塵煙,掃過兵敗如山倒的三陣,終是點頭。
他的幾個養子、親信從將簇擁著他,下了將台,與宋正本等各上坐騎,乃在數百親騎的護從下,打散堵塞道路的將士,脫離了中軍陣,留下了三陣潰敗的殘兵,向北方倉皇逃遁。
逃之未遠,一彪兵馬從右後追上,又數百騎從左前殺到,呼聲響徹:“生擒竇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