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617 新的冒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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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這枚啟封的秘術器官完成了它的曆史使命,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彆的什麼原因。

在水晶試管脫離手杖後的幾日,老貝羅斯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肚子裡多出來的血瘤讓他整夜哀嚎,糞桶裡隻有兩分是糞便,其餘都如撒了融化不完全的可可粉一樣疙疙瘩瘩的稀液。

後來,特麗莎還在便桶裡發現了深褐色的血。

布萊頓最好的幾名醫生被蘭道夫急聘上門,為自己的父親瞧病。

但結果大多一樣:倘若不冒險破開腹部,就無法延緩加劇的病情——而那位更老些的醫生的兒子,曾私下裡對蘭道夫講過。

要他行兒子該行的事,不要讓執念造成更大的痛苦。

雖然目前醫療界已經能夠製兌出高濃度的麻醉飲品,讓人如同‘睡了一覺’般,去了胳膊或腳趾——可破開腹部的難度與切割指頭的遠不一樣。

那位年輕的醫生說,難度不在於破開,而是縫合後的半個月。

‘你的父親會高燒,會腐爛,傷口會比那積年的鮑屬海產還要難聞。他會比現在更加痛苦,在病床上翻滾,掙紮,你們幾乎要捆住他的手腳和脖子才能打個盹…’

他比他的父親要敢講,也不怕擔上責任,受泰勒的遷怒。

作為一個新時代的醫生,他認為,有必要和泰勒,和這位同樣痛苦的兒子講清楚。

‘史諾先生告訴我,醫生和天使的區彆是,我們並非萬能,也絕不該隱瞞真正的厄難。’

蘭道夫驚訝於他師從愛德華·史諾,那位‘冰雪醫生’。

‘原來如此,您的妹妹也受過導師的治療。小泰勒先生,如果您聽我勸…就請不要期待奇跡了。’

年輕的醫生匆匆而來,卻比其他醫生走得都要晚。

他甚至不嫌臟地取了一份老貝羅斯的糞便,還嚴肅告誡特麗莎為首的仆人,必要處理好這些排泄物,保持室內的清潔。

‘我隻是受史諾先生教導的眾多年輕醫生中的一員,小泰勒先生,我稱那是我的導師,是對史諾先生的尊重…恐怕他可記不起來有我這樣一個不出眾、也不夠有天賦的學生了。’

這不是出眾與否的問題。

愛德華·史諾和其學員對病人的態度,已經超過了蘭道夫見過的多數醫生——或者說劊子手。

那些隻對‘切割’、‘鋸子’和‘麻醉’感興趣的屠宰者。

年輕的醫生一直留在老宅,他的父親似乎有些不樂意,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即便泰勒出手闊綽,老醫生也觀察了整整兩天,發現他沒有遷怒於他和他兒子的想法後,才慢吞吞和兒子道了彆,拎起藥箱,奔赴下一個病人的住址。

羅蘭和貝翠絲每天都會在貝羅斯好些的時候,到他的臥室裡陪他聊天。

確切地說,冒充他的同事。

偶爾貝羅斯恍惚,還會叫貝翠絲‘貝蒂’——雖然下一秒再詢問,他又記不起貝蒂是誰,隻擠著那張僵硬蒼白的臉,無助地向床畔的男人尋求答案…

後來,羅蘭試著在話語中反複提起蘭道夫和貝翠絲,提起喬瑟琳·泰勒。

他的記憶正如渾身頹唐的病色一樣,再也回不到往日。

‘但是您為什麼會在波爾蒂港呢?’

羅蘭某次這樣問。

病床上的老人欲言又止。

他幾乎要想起來,幾乎要說出那個原因,講出自己為什麼時常在夜晚迎接潮水,等待一個早於記憶中模糊的影子…

但他還是失敗了。

他像一個被父母丟棄在魚攤旁仿徨的孩子,整張臉上寫滿了錯愕與對未知的恐懼。

當他問出‘我是誰’,而羅蘭回答‘貝羅斯·泰勒,一個好丈夫,好商人’後,能在他眼裡看到那絲若隱若現的質疑——他不相信羅蘭的話,卻不敢明著反駁,隻轉著衰澀的眼球,試圖在房間裡找到自己身份的痕跡…

特麗莎連續哭了好幾天,眼睛腫得像個老桃核。

每當貝羅斯在病床上哀嚎,叫著喬瑟琳或特麗莎時,她都會默默轉過身,對著牆低聲抽泣。

但很快,貝羅斯就不叫她們了。

他徘徊的靈魂通過皮肉隻呢喃一個極其大眾,也極其沉重的稱呼。

‘媽媽…’

羅蘭輕撫開他落到耳畔的銀發,似乎見到了童年時的丹尼爾,那些死去的孩子和無數個陰雨夜裡的自己。

所有人在痛苦至極時都會這樣喊,雖然她們的名字各有不同。

‘媽媽…’

蘭道夫垂著眼,嘗試把他摟在自己懷裡。

這曾經健壯、能單手拎起特麗莎,在她叫罵中健步如飛的男人,如今枯瘦的就像一個一百歲的嬰兒。

他蜷縮在自己兒子的懷裡,緊扯著他的領子,黏液從嘴角淌濕了前襟。

‘媽媽…’

死亡也許沒那麼令人恐懼。

但疾病和衰老會。

就這樣痛苦掙紮了半個禮拜,奇跡降臨了。

貝羅斯·泰勒比任何人都確定。

那是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的。

他感覺腹內的割痛神奇地消失了,他的血肉重新緊實,骨縫也不再咯吱酸響。

他能感受到午後懶洋洋的光溫,強有力的心跳將暖血泵到全身。

那象征蒼老的銀發褪了又褪,自發根生出日光般耀眼的燦金。他的皺紋在烘烤中融化,臉上的皮膚趨於平整,又被一隻無形的手在後腦勺胡亂扯了幾下,緊繃在臉上。

他的牙齦裡鑽出新的初齒,肌肉再一次飽脹,撐開空蕩蕩的衣袖。

困擾多年、每個雨雪生疼的膝蓋和側腰也重新回退到數十年前——那個他隻用大腿和腰操控烈馬的時代。

貝羅斯·泰勒哈哈大笑,興奮地像個得了新寶劍的男孩,一手遮住眼前熾烈的輝光,另一隻則用力來回錘了幾下。

身側的仆人們似乎早有準備,待自己的主人結束了午後的盹,連忙奉上漱口的茶和毛巾,一支酸梅子氣味的雪茄,一座雕工精良的銀錫打火器。

海風直吹過來。

貝羅斯·泰勒粗魯地推開仆人,興奮地從躺椅上翻身落地,享受著自己重獲青春的軀體。

他跳了兩下,將淩亂的金發捋到腦後。

一抹隨海風而來的歌聲,似浪搖曳。

‘席卷思念的海浪送我們遠行…’

那是水手們的歌。

貝羅斯回身接過雪茄點燃,叉著腰,注視眼前勾肩搭背的鹹狗們,瞧他們和伎女調情,嘴裡不乾不淨,到處吐痰,罵罵咧咧地詛咒著誰,一個個登上小船。

他深吸了一口氣。

分開的人群裡,那個無論你責備她、或者親吻她,都會對你笑的女人,正靜靜望著沐浴金光的男人。

她仍穿著當下時興的長裙,模樣也是讓一個人最稱心如意的模樣。

貝羅斯愣了愣。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誰,連搡開擋在麵前的,像男孩追求寶劍一樣衝過那條波光粼粼的窄路。

她還是那樣的年輕。

貝羅斯自己也是。

兩個年輕人像相隔兩個世界的燈塔佇望彼此,又很快失去了應有的矜持。

波爾蒂港不需要矜持。

‘你在等誰?先生?’雙頰泛紅的姑娘問。

‘等一個總是遲到的女人。’貝羅斯抱住她,笑容燦爛。

波爾蒂港恬靜的午後。

花園裡的躺椅。

在羅蘭·柯林斯悠長的哼鳴中,老貝羅斯開啟了一場新的冒險。

他永遠不必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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