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景天已無再來劍塚的理由。
魔火雖然仍舊長明,但邪劍仙已攜[天罡地煞之劍]遁離。
但如今,他依舊佯裝不知,來到劍塚外。
“哥哥,你怎麼了?”龍葵敏銳察覺到景天情緒的不對。
“還故宮於先人。”景天聲音顫抖,複述著【九州散人】於劍塚兵器庫牆刻文中的一句,“這裡是薑國的皇宮。”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失態。
他的寄化之體已然來過。
他本人也沒有屬於龍陽的記憶。
他再次來此隻是抱著和龍葵一同緬懷過去的心態,如同功成名就後去小學學校中回憶往昔。
但真的抵達劍塚外後,於魂靈深處迸發的悲哀如山洪般傾瀉。
蘊含著這股悲愴之情的滔天劍光隨之迸發。
靛藍色天空團繞的白雲散去,劍塚內邪劍仙留下鎮守的妖怪們瞬間化為齏粉
景天與那個石室間的距離同樣被斬滅。
這一切隻發生在瞬間。
龍葵才隻來得及回憶薑國皇宮的模樣,雪見和紫萱正準備上前慰藉,徐長卿正準備順勢問劍塚內布局。
然而眨眼間,上一刻他們還存在於劍塚外,下一刻他們就出現在了幽暗的石室。
這並非是空間的置換、穿梭,而是根源層次的坐標變遷,仿佛他們早就抵達這石室中,之前的記憶隻是幻覺。
“這個是母後的這是母後的”龍葵飄到了石室內的壁畫前。
在成為人之後,龍葵依舊能如同靈體一樣飛,平地飄行。
這樣雖快,雖便捷,但她更喜歡像一個活人用腳走路,慢悠悠的那種,越慢越好。
即使景天出言,她也都不是總是答應,仿佛由始至終,她就隻是個普通人,不會飛,不會仙咒,隻在哥哥身邊長大的普通小女孩。
但如今
她破戒了。
“我們薑國一向以織染刺繡之術冠於天下,母後又是當時第一刺繡高手,她的一方小小繡帕便價值千金。可母後自嫁入皇宮便封針罷繡,繡品傳世甚少,價格更是遠超珠寶玉器。後來楊國犯我邊境,父王向齊國求救,齊王竟然要求母後繡一幅齊國的山川社稷圖”
“那這個”雪見有些難以置信。
她也是學過女紅的,這壁畫上的繡樣,這麼大的繡品,足以讓手藝精湛的繡女花費數十年。
數十年
這意味著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隻有神界的織女才能憑借其巧奪天工,以一人之力達成。
龍葵依舊淚眼漣漣的說著,景天撫摸著壁畫,深深沉默。
“父王本來不肯答應,但母後憂心國事,讓父王答應下來。不過這麼大的繡品,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母後便將繡樣眷在牆壁上,暗暗召集民間巧手女子,向她們傳授技藝,就在這個小室裡,日夜趕製。”
“那齊國有沒有派兵?”雪見追問。
“齊國要求兩年繡好,這兩年內,他們派兵幫我們防禦邊境,兩年來倒也平安無事,但母後卻因為積勞成疾,在繡品即將完成的時候病故了父王也從此一病不起”
說到這裡時,龍葵已站立不穩,無力地在景天懷中抽泣。
雪見已隱約知道故事的結局,但她仍舊不死心,“那、那後來呢?”
龍葵道:“後來父王沒有給齊國繡品,齊國也撤了兵,楊國軍長驅直入,圍困我國都長達半年”
龍葵越說越傷心,已無力再繼續。
景天雙目放空,似看到了久遠的過去,“楊宣公三十三年,春二月,伐薑。”
“秋九月,滅薑。”
“冬十月,改薑地為薑郡,封公子琮於薑郡。”
“冬至日,漪湖水涸,湖底白骨磊磊如山,魔劍出。”
“公子琮集湖底白骨數千並薑王及魔劍合葬,稱【二王墓】。民以【劍塚】呼之。”
“三十四年,春三月,有流星出於澤邑,色玄赤相雜,如漆如血,光燭地,長可十丈,大一圍,動搖如雙角,隱隱可見一人形垂於天地。”
“劍塚裂,魔劍出,與人形合,須臾不見,或曰天魔索劍。”
“繼而四麵隕石或大如盂,或如雞子,耀耀如雨下,至昏方止。民死傷者眾。稱【天劍之變】。”
龍葵聽著這些話語,仿佛回到了過去,“哥哥,為什麼不讓小葵祭劍?”
“如果小葵祭劍,楊國的軍隊就不會攻入皇宮,哥哥也不會為了救我被砍傷,躺在血泊裡。”
“他們用鑄劍爐焚燒屍體,到處都是濃煙和焦臭,哥哥你也被他們我趁他們不注意,跳進了鑄劍爐”
“小葵很聰明吧,哥哥說小葵笨,但小葵其實一點也不。”
說到這裡時,她的頭發變為了黑色,臉上掛著邪笑。
“小葵都記起來了,我跳進去後,劍就成形了,那些楊國的士兵開始搶劍,不停地自相殘殺。”
“他們都死了!”
“那個說著要娶小葵,帶頭衝入薑國殺了好多好多人的公子琮褲子都嚇濕了,下令開堤,將整個皇宮都埋在了湖裡。”
“小葵當然不會讓他如願。”
“所以,湖水乾涸了。”
“那個家夥又重立什麼【二王墓】。”
“再然後,就是哥哥那紅頭發朋友,他帶小葵離開了這裡。”
“還替小葵和哥哥報仇,製造了一場流星雨。”
“所有沾有薑國人血的壞蛋都死了。”
“小葵很壞麼?”
龍葵的頭發已然徹底恢複藍色。
從始至今,其實龍葵隻有一個。
黑發的她,隻是她創造出來保護自己並不存在的一個角色。
她冰藍色的眼眸顫抖,忐忑無比。
“小葵不壞。”景天額頭碰龍葵額頭,雙眼直視她的雙眼,“壞的是我。”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想再來此。
因為,龍陽是如同黑發龍葵一樣,被創造出來的虛假存在。
出於景天的某種私心。
從一開始,龍陽就注定會失敗,古薑國也注定破滅。
因為,這是曆史。
這是劇情。
因為龍陽不是李林,不是巴吉爾。
他隻是飛蓬的轉世,卻不是飛蓬。
縱使有重樓引導,也終是凡俗。
縱使有一腔熱血,也終將冷卻。
就如同其創造的劍技【傾國銀彈波】徹底葬於重樓的記憶一樣。
龍陽也在身死的那一刻徹底葬於劍塚。
其記憶,其思維,其所有一切,都沒在景天的魂靈中留下,因為本為虛無。
而今天,虛無誕生了怨,怨中生成了恨。
這怨與恨,卻在直視這雙冰藍色雙眸的一刹那冰消水泄。
景天仿佛在龍葵的雙眼中看到那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的是毅然決然跳入劍爐中的藍色倩影。
“我們來晚了。邪劍已成,邪劍仙已前往蜀山。”
依然劈啪燃燒著的魔火前,景天說。
“景兄弟,我們需要立刻趕回蜀山。”徐長卿一副恨不得立刻禦劍破開煉劍大廳遁離的神情,“若是晚了就來不及了。”
“不,不會晚。”景天拔出那把泛著妖異紫光的魔劍。
一盞茶前。
“區區【北鬥伏魔陣】!怎敵我無敵邪劍!”邪劍仙現身蜀山,其身形擴展到與天齊高,俯瞰整個蜀山。
穹廬傾覆處,邪劍仙身化邪龍般橫亙九霄。
蜀山七十二峰被其陰影壓成褶皺棋盤,【北鬥伏魔陣】迸發的萬點星芒,此刻不過沾在龍須上的寒露。
他並未持劍,因為那把劍已與其身合一。
劍即是我,我即是劍。
那具貫穿天地的邪軀上,三百六十處大穴皆生劍目——左肩湧泉穴噴吐地肺毒火,凝成焚城劍氣;右足昆侖穴倒吸月華,鑄就冰魄劍髓。
海雨天風皆刃,草木塵埃俱鋒。
天之氣,地之氣,人之氣,妖之氣,至清之氣,至濁之氣彙聚而成的天地之劍,正是支撐這魔軀而存的法理,根源。
此刻,他猶如滅世孽龍,張開血盆巨口,欲要吞下盤古之心。
然而,五道霞光,一個巨大的法輪,穿透了魔龍周身縈繞的黑雲。
法輪中,是六個單薄的身影。
“水!”清微掌中【水靈珠】迸發,三千弱水自虛空傾瀉,化作天河倒懸。
每一滴皆映出上古水神共工怒觸不周山的殘影,水波流轉間,孽龍鱗甲寸寸凍結。
“火!”蒼古高舉【火靈珠】,金紅色火海鋪展,焰心躍動著祝融氏的火神真形。
火舌舔舐處,邪氣如蠟消融,天地間蒸騰起焚天魔焰。
“雷!”淨明催動【雷靈珠】,萬丈雷海轟鳴,電光中隱現雷部正神執鞭驅策。
每一道雷霆皆化真龍之形,撕咬孽龍周身黑雲,將其劈得鱗開肉綻。
“土!”幽玄祭出【土靈珠】,無量群山拔地而起,山脊上浮現大禹治水時的九州圖紋。
峰巒疊嶂間,盤古之心那浩瀚的地脈龍氣凝成鎖鏈,纏繞孽龍四肢。
“風!”和陽手掐印決,罡風呼嘯,卷起九天清氣。
在其餘四靈的加持下,風中似有風伯低語,將孽龍噴吐的濁氣儘數吹散。
“天地五靈聽我號令!”
正中央,清雋少年高舉法輪。
法輪內外雙環,五葉輪轉,每一葉皆映照一靈真形。
輪心處,盤古之心的跳動與法輪共鳴,天地五靈之力彙聚成璀璨光柱,直貫九霄。
“清冷!你竟已成仙!”魔龍咆哮,仿佛有億萬邪靈翻湧的漆黑雙眸中,充斥著濃鬱的嫉恨。
已被【五靈輪】逼退的他竟然一反頹勢,身上的傷勢頃刻間恢複,困鎖其身的鎖鏈被繃斷的同時硬生生再前了一個身位。
清雋少年也就是清冷,詫異看向身旁五人,“你們中誰那樣恨我?”
要知道,有他這個仙人,以及【五靈輪】加入的【五靈大陣】,其威力甚至比【五靈珠】齊全之後的還要浩瀚無邊。
“是我。”清微歎氣。
五人中,他舍棄的邪念是嫉恨之心。
他的排出的邪念也最少。
在此前,他誤以為是自己心境高遠,已接近不染塵埃無一物的地步。
但如今他明白。
他之所以嫉恨之心消退。
是因為他得知被他妒忌,一直讓他隻能望其項背的清冷是修煉外道才如此出色。
且他不知道清冷已修煉成仙。
清微的答案,讓五人,以及殿內的弟子都無比驚異。
但眼下更值得重視的是邪劍仙那碩大的邪龍之首。
前進一個身位,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一尺。
而對於其擎天的邪龍之軀來說,他那渾濁,混有數不儘邪靈的呼氣,已然近在咫尺。
窮儘人想象也難以形容的奇形怪狀,演化人心之險惡的邪靈們一個個前仆後繼,不斷向【北鬥伏魔陣】的陣心瑤光殿衝擊。
讓璀璨的星光都開始閃爍,明滅不定。
殿內,一個個腳踩七星,以一人演化七星劍陣的蜀山弟子們,都以頭冒虛汗。
“看來,我們輸定了。”清冷歎氣。
“不,還沒到最後一刻。”清微搖頭。
清冷詫異地看了清微一眼,“我算是知道師傅為何讓你當掌門了,蜀山的掌門就需要如同劍一般銳利果敢,一般堅韌不拔。”
“清冷,你服軟,我也不會放過你!”邪劍仙又噴吐出一口足以讓一座萬人城池變為死地的濁氣。
他自認為自己就是蜀山五老的邪惡麵,其中清微的成分占比最核心。
所以,他也將清冷的話,當做是對自己說的。
“好臭。”清冷皺眉。
“什麼?”邪劍仙問。
“我說你的嘴好臭,”清冷右手掩麵扇風,“腐屍堆裡醃了千年的爛舌根,混著沼鬼打嗝的臭雞蛋味,倒比閹人的襠布還多三分餿腥。”
“難怪要靠吞雲吐霧遮羞,這般口齒——倒比茅廁裡的食穢妖,更配得上[邪]字!”
“我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魂飛魄散,我要將你鎮壓在糞水裡千年萬年!”孽龍咆哮,噴出的涎水將泛著金波的青玉地麵都腐蝕,穿透。
整座蜀山都開始被撼動。
然而下一刻,震動戛然而止。
“真是無能。駑馬就是駑馬,果然不如駿馬。”
“但有一點你們說得很對。”
“這家夥的嘴真臭。”
與聲音同步出現的是將邪氣、邪靈都一一驅逐,浩瀚、清澈,逐漸將整座蜀山都包裹如碧雲般的妖氣。
碧雲中,一個單薄的身影走出。
地脈因其步伐而平,邪靈因其氣而寂滅。
“雖說我也不是你的對手。”
“但在恩人出現前攔住你,還是來得及的。”
“天—妖—皇—!”
擁有五老記憶的邪劍仙認出了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