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爾閣下,殿下正在午禱!”
“閣下您不能進去!”
“滾開!”
一腳踹開了書房的大門,拉夫爾大步往裡闖。
身周的仆從與侍女紛紛伸手去攔截,卻如同這位大騎士身上的裝飾品般,被拖著在地上走。
“殿下,殿下——”
推開禱告室的大門,拉夫爾看著端坐在書桌前,捧著一本《福音書》在默誦的吉尼吉斯,一時間停住了腳步。
一位身材略顯瘦弱的年輕人被窗格間朦朧的天光照著,虔誠而又平靜。
在老國王的三個兒子裡,吉尼吉斯是最像年輕時的老國王的。
不僅僅是外貌像,就連氣質和性格都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彆恐怕就是老國王偶爾還會怒吼,但這位新王卻從沒有人見到他發怒過。
“您找我來做什麼?”吉尼吉斯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書,定定地看著拉夫爾。
“你的那些長生軍從哪兒來的,我已經知道了。”
“從哪兒來的?”
“不要再裝傻了,你忘了金雀家族的王冠是怎麼掉落在地麵的嗎?”拉夫爾大跨步走到吉尼吉斯麵前,腳步踩著羊毛地毯,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什麼時候與血肉王庭牽扯上關係了呢?”輕笑一聲,吉尼吉斯站起身,朝著身側的酒櫃走去。
而拉夫爾則緊跟在他身後三尺的距離,強忍著怒氣說道:“這次是你運氣好,賄賂了帝國議會的調查員。
如果真讓他們發現了端倪,不僅是王國諸侯,就連法蘭和諾恩都要摻和進來了。”
“難道沒有這些長生軍,他們就不會對我們出手了嗎?”
麵對這位老騎士的質問,吉尼吉斯絲毫沒有慌亂,反而拿起桌子上的水晶酒杯,給自己和老騎士各倒了一杯美酒。
“嘗嘗。”吉尼吉斯嘴角掛著微笑,率先自己喝了一口。
拉夫爾拿起酒杯嗅了嗅,這才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卻是不由得一凝:“這是……藍血酒?”
“是啊,最後幾瓶了。”吉尼吉斯一屁股坐在軟墊上,“本來我得省著點,現在卻是不用了。”
“您還想重啟藍血修道院?”拉夫爾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準確來說,我準備戰後不解散軍隊,直接進攻千河穀。”吉尼吉斯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
“這太急了!千河穀人不是省油的燈,親王都栽了。”酒杯中淡紫色的酒液晃悠著,拉夫爾更急了,“那些紅衣的長生軍不是無敵的!”
“風車地是萊亞人的土地,我為了這場戰爭已經債台高築,你知道千河穀人做了什麼嗎?”朦朧的天光打在吉尼吉斯的臉上,將他冷漠的臉照得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
“做了什麼?”
“千河穀與法蘭人聯起手來,將四萬八千擔白糖運到了風車地。”
拉夫爾心頭一緊,因為向來笑眯眯的吉尼吉斯此刻卻是冷得如同一塊冰。
“白糖價格大跳水,艾爾人做局,把我們在風車地的人趕走了一半以上。”吉尼吉斯又喝了一口藍血酒,“明年的財政收入必定會銳減,如果不在一年半內停戰,王室就要破產了。”
拉夫爾捏著酒杯的手一緊:“損失了多少?”
“至少五十萬金鎊!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該死的叛臣,我們不去找他們倒好了,他們反倒找我們的麻煩。”可拉夫爾話鋒一轉,還是勸說道,“那乾嘛還要急戰呢?這對財政反而不利啊。”
吉尼吉斯低頭看著杯中淡紫色的倒影:“您去過法蘭王國嗎?”
拉夫爾看著吉尼吉斯的臉,忽然想起了老國王,當年的老國王也是在同樣的年紀問他“你去過法蘭王國嗎?”
拉夫爾當時沒有去過,他不明白老國王為什麼這麼問,所以他沉默了。
可當吉尼吉斯這麼問時,他又一次沉默了,因為他去過,而且不止一次。
“風車地之戰我們贏了,可同樣也輸了。”吉尼吉斯坦然對著拉夫爾,“強尼八世不願頂著風險破產,所以42個敕令連要麼解散要麼分割。
萊亞王國四十年前就滅亡了,隻是裝在棺材裡還沒下葬。”
“這未免偏頗吧?法蘭人天性散漫,精明軟弱,根本不像我們萊亞人憨直勇武,他們訓練不出好騎士。”
“您見過法蘭王國的王憲騎兵嗎?一個敕令連的騎士能打三個王憲騎兵。”吉尼吉斯卻是微笑,“但9個敕令連卻絕對不是2700個王憲騎兵的對手,我親眼見識過他們的演練,你知道是什麼樣的嗎?”
拉夫爾還沒說話,吉尼吉斯就低下頭自問自答:“他們是騎在馬上的鄧賈爾方陣,2500名騎兵排成大橫陣遮蔽戰場,像海浪一樣發起衝鋒。
鄧賈爾步兵方陣對於騎士來說是有優勢的,隻是他們難以機動,所以才會被擊敗。
可王憲騎兵們卻能以2500人的騎兵橫陣發起衝鋒,你以為敕令連能抵禦嗎?
他們能養十支這樣的騎兵軍團,因為這些騎兵都是市民與小地主,而我們的騎士隻能貴族出身。
如果沒有風車地之戰,42個敕令連橫掃國內的大領主,想要趕上法蘭不是沒有可能……但現在呢?”
原先拉夫爾的固執與矜傲在講述中漸漸消散,變為了眼角眉梢難掩的苦澀。
“教會南北分裂,風車地蠢蠢欲動,歐斯拉家族虎視眈眈。
南邊有法蘭人盯著我們的風車地出海口,北邊有諾恩人盯著我們的鷹角灣出海口。
就連一個小小的千河穀都爆發了大規模的叛亂,甚至殺死了親王,摧毀了9個敕令連……你以為這些事情都是孤立的嗎?”
吉尼吉斯從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就這,英柏拉那個蠢貨還想著靠與諾恩聯姻來抵抗法蘭,殊不知自己早就成了餐桌上的菜單……現在您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了嗎?”
沉默片刻,拉夫爾仰頭將杯中的藍血酒一飲而儘:“真是一杯苦酒啊。”
“彆說是苦酒了,就算是毒酒,咱們都得喝下去。”同樣將那杯藍血酒一飲而儘,吉尼吉斯看著如同血液般殘留的酒杯。
“在打完這一仗後,在財政崩潰前先進軍千河穀,積攢出足夠的長生軍後,再進軍風車地。”吉尼吉斯簡直像是閒聊般說著這些話,“我們得在風車地打一場大勝仗,把法蘭人打到痛,打到吐血,打到三十年不敢北上,我們才有機會清掃萊亞境內的大貴族們。”
“冠軍騎士亦不能常勝啊。”
“我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已經把全部身家押注自己了,賭可能死,不賭一定死,還是賭吧。”
“你們藍蜂家的,都是賭徒。”
“我的爺爺賭贏了,所以他成了萊亞國王,我的父親賭輸了,所以他失去了戰勝法蘭的機會。”吉尼吉斯到這舉起了酒杯,就像是骰盅一樣搖晃著,“現在到我了。”
“可當您利用這些長生軍達到目的後,真的能忍住不繼續喝這杯毒酒嗎?”喝完這杯酒後,拉夫爾像是變得更蒼老了。
“誰知道呢?”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吉尼吉斯端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藍血修道院有上百年的曆史,不也是最近才被揭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