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巴掌拍在龍案上，震得剛呈上的一疊奏折散落了一地。窗外秋蟬聒噪，玄武門石階上沒洗淨的血痕仿佛又漫進紫宸殿。
“崔家敢在西市搶皇子的人？“他抓起百騎司密報，手指掐著“十二棍僧圍堵墨家“那行字直哆嗦。案頭燭火映著東宮匠籍冊，墨巨的名字在“武德六年“那欄泛著暗紅，旁邊朱批“擅造強弩“。
跪在殿角的百騎暗樁縮著脖子：“張長史亮出內府腰牌時，崔三爺當街嚷著陛下剛宰完兄弟，兒子又要撿前朝破爛“話音未落，李世民抄起鎮紙砸向殿柱，金絲楠木碎屑濺到突厥進貢的狼皮褥子上。
“破爛？“他扯開密報裡夾帶的墨家鐵器圖，那是從東宮武庫翻出的弩機零件，“這陰隼扣能讓三石弓增三成射程，崔家鐵匠鋪砸十年鐵砧也打不出！“
百騎統領從陰影裡遞上卷黃麻紙：“墨家三日前熔了三十六架床弩，但少了兩套機括和陰隼扣。“紙卷展開，正是李平康今晨送來的半張曲轅犁草圖，關鍵是李平康說要用曲轅犁換下墨家為自己的家臣。
“這混賬東西，那逆子就送來半張圖？“他抖了抖那半份圖紙，缺角的犁壁處還留著犬牙交錯的撕痕，“墨家的陰陽卯接法偏巧斷在這要緊處。李世民突然踹翻胡凳，九旒冕的玉珠串嘩啦亂響。兩月前渭水畔，他剛用東宮武庫的弩機逼退突厥大軍，此刻卻見親兒子收留的竟是東宮餘孽
張阿難捧著茶湯的手一顫：“三殿下說全圖在墨家祖傳的《考工補遺》殘卷裡記著，還有炭火所需要的火候。“老太監偷眼瞧著皇帝冷笑的嘴角，
秋風吹開暗格裡泛黃的匠籍冊，墨巨的名字旁批著“擅璿璣鎖，掌東宮武庫機括“。李世民突然冷笑，玄武門當夜血洗匠坊的畫麵閃過——有個老匠人抱著《考工記》跳進熔爐，濺起的鐵水燙穿三個玄甲軍的鎧甲。
“傳程知節！“他將那半份圖紙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帶右武衛圍了崔家在長安的七處鐵匠鋪，查查這兩年撥給他們的精鐵都熔成什麼了！“
殿外忽然傳來鐵甲碰撞聲，尉遲敬德拎著根三棱鐵刺闖進來：“博陵崔氏劍坊的標記，今早在西市棍僧身上繳的。“鐵刺對著燭光轉動，淬火紋路裡藏著“武德四年將作監“的微雕。
李世民突然抓起案頭藥碗，褐色的湯藥潑在鐵器圖上。東宮匠坊那夜的焦糊味混著苦藥氣衝進鼻腔，他想起李平康數月前高燒說胡話時，嘴裡嘟囔的竟是《墨子·備城門》。
百騎統領剛要退下，又被叫住：“慢著！“李世民蘸著朱砂在那半張曲轅犁圖上寫了一個批示，“把這塞進明日發往將作監的文書，讓他們看看打造起來有什麼問題，及時的回報。“
“張阿難你去傳那逆子明日帶著那半張圖紙進宮，他要是有做好的成品最好一起帶來。“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渭水盟誓時突厥可汗驚懼的臉突然和崔三爺重疊，“再讓尚食局備兩碗安神湯給那小子也灌一碗，對了他那一碗要雙份的黃連，給我看著他喝完。“
暮色爬上殿脊時，李世民盯著案頭並排的物件：沾血的東宮的清洗名冊，帶血的渭水盟書，帶鐵鏽味的曲轅犁圖，還有東宮搜出的陰隼扣。那夜跳爐老匠人的嘶吼，突然混著鍛鐵聲在耳畔炸響。
晨光刺破雲層時，李平康垂手立在甘露殿外。掌心在袖中反複摩挲著青銅卡尺，涼意滲進掌紋裡的冷汗。十二名金吾衛抬著金絲楠木龍椅艱難挪動，龍鱗雕紋在初陽下泛著青金交錯的幽光，暗格裡藏著的半卷曲轅犁圖紙似有千斤重。
“宣——康王覲見！“
李平康喉結滾動兩下，抬腿跨過朱漆門檻。龍書案前，李世民寬厚的手掌裡正捏著半截泛黃圖紙，鎮紙下壓著範陽盧氏牛租賬本，朱砂批注的墨跡還未乾透。
“兒臣請父皇安。“李平康行了個端正的叉手禮，青磚上倒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這是兒臣特製的龍椅。“
李世民眼皮都沒抬：“又弄這些奇技淫巧。“
“這把龍椅“李平康轉動扶手上的鴿血石，靠背緩緩拱出個弧度，“太醫署說父皇腰傷畏寒，這楠木裡嵌了七兩火山玉粉。“指尖輕點龍鱗暗扣，第三片鱗甲突然彈開，露出拇指大的暗格，“卯時三刻塞進湯婆子，辰時還能溫著手批奏章。“稟父皇，另外還有一套日常用的家私已經給母後的麗正殿送過去了。“
李二終於抬了抬眼皮字，玄色袍袖掃過龍須雕紋：“禦史台參你私藏墨家餘孽“
“ “兒臣正是為此事而來！“李平康突然跪下，膝蓋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他抖開懷中的隴右糧產簿，“兒臣測算過如果以新犁試耕，每畝多收一石二鬥。但若沒有墨家淬火秘術“手指劃過賬冊上洇開的墨跡，“這犁頭遇硬土就崩刃！而且兒臣聽聞在這節骨眼上範陽盧氏還要漲牛租價！“
李世民突然用朱筆挑起塊崩刃殘片，寒光映出他冷笑：“所以你就敢窩藏通緝要犯？“
“墨九全族七十三口現押在兒臣府邸！“李平康額頭貼地，袖中滑出青銅卡尺，“這是他們的命契，生辰八字都刻在卡尺暗槽裡。“尺麵“當啷“撞在禦案邊沿，驚得張阿難手中茶盞潑出半盞殘茶，其實李平康對什麼生辰八字，命契之類的是嗤之以鼻的，他認為古代人怎麼就這麼相信這些封建迷信呢。
殿內突然靜得能聽見更漏聲。李世民突然起身拿出那半份曲轅犁的圖紙扔到李平康的麵前，玄色袍角掃翻茶盞：“你以為拿個破犁就能要挾朕？“
“兒臣願立軍令狀！“李平康猛地抬頭，眼底泛紅，“兒臣願以性命擔保，如果這曲轅犁達不到兒臣所說父皇砍了兒臣便是，兒臣也是想替父皇分憂，父皇一直注重農事，此乃我大唐根基，這也是兒臣的一片孝心，順帶著才是解決兒臣身邊無人可用的窘境，兒臣常年因病臥床，自然是不比我大哥二哥。“說著李平康的眼圈已經有些濕潤，不過李平康的心理想的卻是：說的好還要演得好才行。
話音未落，半截曲轅犁圖紙“啪“地甩在他麵前。李世民枯手按在龍椅機關上，第九條隱龍突然張口吐出塊黢黑鐵砂：“終南山礦脈圖都敢塞進暗格，你當朕的百騎司是擺設？“
李平康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分明記得昨夜親手將礦脈圖封在龍書案底，此刻卻見皇帝指尖粘著青岡砂碎末，正一粒粒灑在博陵崔氏的田契上。
“滾過來，張阿難擬旨！“李世民突然暴喝。李平康膝行至案前，李二長歎了一口氣看了看還跪在麵前的自己的這個三兒子。
朱筆在赦令上拖出血色長痕：“墨家女眷充入康王府為婢，每旬要向宗正寺遞名冊。“筆鋒突然戳穿“墨巨“二字，“若少半個人頭，就拿你府裡那些機關玩具充數！“
“兒臣叩謝天恩！“李平康重重叩首，冷汗順著鼻尖滴在龍書案暗格。餘光瞥見皇帝把玩著卡尺，將清河崔氏的租牛賬本切成寸寬紙條。
日頭偏西時，墨巨正帶著一幫墨家的壯年在王府的院子裡忙碌著。李平康站在新辟的工坊前，聽著身後鍛鐵聲與更鼓聲交織。小娘墨潔捧著鎏金茶盤悄然現身，裙擺暗袋裡漏出的半截遊標卡尺，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殿下真要給兵部送淬火料？“少女嗓音清泠如簷角銅鈴。
李平康摩挲著龍椅圖紙上的火山玉紋路，忽然輕笑：“終南山七成青岡砂礦脈，不都在你爺爺昨夜獻的投名狀裡麼？“
晚風卷起滿地鐵屑，遠處朱雀大街傳來牛車吱呀聲。新犁部件暗藏的北鬥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正對著五姓七望祖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