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黑菩薩腳步靈巧的從窗戶躍進飛雲閣頂層,熟門熟路的走入雲濟盤著的雙腿窩裡,舒服的趴下。
感覺到微有硬物硌著腿,閉目念經的雲濟睜開眼往下看去。
黑菩薩的嘴裡叼著什麼東西。
感受到雲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黑菩薩抬頭獻寶一般將嘴裡的菩提根遞過去。
接過菩提根,雲濟仔細查看了一番。
並沒有什麼臟汙,許是哪個小沙彌弄丟了,被這貓兒給撿來當玩具了。
隻是隱隱的,似有一絲絲淡淡的香味。
有些熟悉,卻又一時半刻想不起來。
“喵~”黑菩薩輕叫著用腦袋拱了拱雲濟拿著菩提根的手。
以為它是想要將東西給要回去,雲濟搖頭道:“此物潔淨,必然是不慎遺失,不可給你戲玩。”
黑菩薩倒也不堅持,又趴了下去,閉眼欲睡。
雲濟奇怪,這黑菩薩一向是個好強的性子,它的東西旁人都是拿不走的,便是他也是要好說歹說一番才能行,何時如今日這般好說話了?
總覺不對,但貓兒不能人語,雲濟也沒得追問,隻將菩提根暫收下,待明日轉交給管事和尚。
可到了第二日,不等雲濟講菩提根轉交出去,黑菩薩又叼了東西回來。
這次是一根發帶。
如此東西不是寺廟的僧人能有的,從顏色花樣來看,是年輕女子所用。
而近來法華寺並無法事,也非佛誕,佛節,並沒有年輕女子來上香。
雲濟心中隱隱想到了一人。
將東西都暫收在木匣中。
第三日,是一支發簪。
第四日,是一方絲帕,上麵繡著一個芮字。
指向明顯,便是雲濟想要無視都是不成了。
果然,那日她走得那般容易便就是改變了策略,卻不成想竟是如此劍走偏鋒的招數。
她是如何指使得了黑菩薩的?
雲濟想不通,便不想,隻嚴聲對黑菩薩道:“至今日起,不許再帶任何東西來。”
黑菩薩嗚咽的低下頭,眼巴巴的望著雲濟,似是在求情。
它拒絕不了蘇芮美食的誘惑。
雲濟毫無任何商量餘地重申:“不可。”
黑菩薩嗚咽了好幾聲,終是垂著尾巴走了。
雲濟本以為此事到此為止了,畢竟黑菩薩是自己一手養大,最是了解它的脾性。
隻要他決然的事,即便是黑菩薩再喜歡也會遵從。
可這一次,出了意外。
翌日,黑菩薩悄無聲息的走到他跟前,將嘴裡的東西輕輕的放在地上。
正要輕輕撤離,雲濟倏然睜開眼,黑菩薩整個貓僵在了原地。
隨後趴了下去,滿臉可憐的小聲嗚嗚。
仿佛在說自己身不由己,實在難以拒絕,抵抗不了。
而地上,是一副丹青,畫著一個女子望著高塔,即便是背影也能看出雀躍,揮著的手似在和高塔裡的人打招呼。
畫的是蘇芮。
雲濟甚至能想象到她那媚眼彎彎,身姿搖曳的對他說‘雲濟大師,我厲害吧!’的樣子。
的確厲害。
不僅僅是人,連貓都難以抵抗她。
又像似野草,再艱難的環境都不屈不撓,奮力要鑽出來綻放。
可為什麼她如此執著?
因為永安侯府?
腦海裡浮現起蘇芮在山門前和蘇燁爭吵時眼神裡閃過的悲涼與破碎,心中微有所動。
意識到自己被她帶偏,雲濟立即雙手合十誦念心經,任由那副丹青被風卷起,在自己身邊起起伏伏。
……
法華寺外。
蘇芮這幾日閒來無事,就跟著慧明到處走,今個跟著他出來采野菜。
在邊陲常做的事,做起來是得心應手,拿起小鋤頭就一路挖。
越往下,菜越好。
且沒想到還有不少白銀花。
這是製香的百搭好料,曬乾磨粉在香料裡加上一點能夠增香提效。
不過想要發揮最好的效果得要在開花的一瞬間采下,蘇芮想要走近分析還要多久能開花。
“那下麵的野菜不能采了。”慧明忙叫住她。
蘇芮並非去采那野菜,但看著和先前挖的野菜就相差一腳距離的另一大片野菜不明問:“為何?野菜你們也要節製?不采可就老了。”
“不是的,以這棵樹為線,下麵的都是歸山下佛莊的村民們的,他們采了賣給廟裡,是一份收入,我們采了,就斷了這份銀錢了。”
“佛莊?法華寺也有?”
佛莊蘇芮知曉,香火好的寺廟都會有佛莊,村民種菜,養雞鴨鵝,菜和蛋賣給寺廟,穩定生存,在大荒那幾年佛莊救了不少人。
但蘇芮以為隻是亂地和偏院寺廟才有,沒想過法華寺這等皇家寺廟也會有。
“有的,師父說,佛莊就是雲濟師叔提議建立的,十年前咱們寺第一個建的佛莊,以此為榜,各大寺廟也紛紛效仿,多年來救了許多百姓呢,都說雲濟師叔是在世活佛,功德無量。”
十年前,雲濟不過才十四歲,就提出實行這樣的救民之策,的確是菩薩心腸。
這千裡之外,無親無故的人都肯救了,怎麼就不能滿足一下她呢。
黑菩薩隻能送東西,這幾日也沒個動靜,貓也沒法直接把雲濟給帶出來。
見不到人,東西送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啊。
頭疼的蘇芮索性不回小院了,就在山坡上待著,一邊清淨頭腦想辦法,一邊等白銀花開花。
一坐就是大半夜。
法華寺所在的山頭都是按時有人清掃巡邏的,沒有野獸出沒,夜裡也寂靜得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外就是蘇芮自己的呼吸聲。
“涼~嗚嗚嗚嗚~”
小孩含糊哭泣的聲音在黑夜裡幽幽傳出來,嚇得蘇芮渾身一個激靈。
鬨鬼了?
重生一回的她並不懼鬼神,若是鬼,說不準能為自己所用,解一解她這困局。
爬起身就尋聲找去,哭聲越來越近,打開火折子,光亮下蹲著一個小娃娃。
二三歲的大小,臉上,身上都臟兮兮的,不知在這林子裡多久了,左手的袖子被打了一個結,裡麵是空的,沒有左手。
“你哪的?”蘇芮問。
“涼的,睿睿上山……摘菜菜,丟,不見了,嗚嗚嗚嗚,找不到……涼……”小娃娃邊說邊抽搭的哭,本來就說不清話,哭著就更加含糊成一團,沒有一點可用的信息。
再瞧著他嘴唇都發白了,顯然已經有了脫水的現象,蘇芮取下水壺準備俯身給他喂水,靠近之下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是雲濟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