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
一個婦人看見演武場上的孩子們,突然驚喜的叫了起來,朝這邊跑了過來。
其餘的婦孺們本就是沒有方向的逃命,便也隨著婦人一起朝演武場這邊過來,一千多名婦孺頓時將空曠的演武場擠得滿滿當當。
“娘親!”
十多個孩子都各自奔向自己的母親,頓時哭做一片。
城破之時,這群婦人們慌亂之中竟是找不到自家的孩子,本都以為已經遭遇了不測,沒想到竟是在此處遇到,一個個都是驚喜交加,喜極而泣。
紛亂的哭聲、廝殺聲將鄭朝熙從迷茫無措中驚醒。
抱頭痛哭的婦人孩童,猶自奮命抵抗的軍士。
眼前的一幕幕,讓鄭朝熙再次振奮起來。
城破了,但是人還在!
城破了可以重建,人沒了,這座城才是真的破了!
“所有婦孺老幼全都躲進都尉府裡,封死府門!快快快!”
頭腦恢複清明,鄭朝熙嘶啞著聲音喊道。
而這時,組織軍士抵擋馬賊的甲八和林霄也看到了這邊的鄭朝熙,開始邊打邊撤,朝這邊彙合而來。
婦孺老幼已經湧向都尉府裡,甲八等人也與鄭朝熙彙合到了一處。
“頭你……”
靠到近前,甲八才看清楚鄭朝熙的慘狀,失聲叫道。
馬賊這時已經停止了進攻,列陣在演武場的外圍,虎視眈眈的看著眼前的獵物。
看了一眼趴在甲八後背的甲九,確認他還活著,鄭朝熙長出了一口氣。
他張了張嘴,想要問一下黃裳的情況,可是話到嘴邊,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他不敢問!他怕知道了真相後自己承受不住!
“甲八!我們是兄弟嗎?”
鄭朝熙看著甲八的眼睛突然問道。
“頭!你什麼意思?”
甲八不明白鄭朝熙問什麼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但是他心中卻是湧起很不好的預感。
鄭朝熙雙眼掃視了一圈,止戈城裡所有活著的人都在這裡了。
甲八、林霄、甲九、甲一、甲二、甲三、秦海、朱榮以及總數不到四百的軍士。
還有一些熟悉的麵孔卻不在這裡。
黃裳、林喜旭、李虎、王龍、魏翔、方大牛、甲四、甲五、甲六、甲七等等。
他不敢問這些人為什麼不在這裡,但是心裡卻是已經猜到了。
“嗬!我是你們的頭,也是你們的兄弟。我希望,你能再最後一次聽從我的命令。答應我!”
“頭你要乾什麼?”
甲八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讓這個一向沉穩的漢子,說話都有了一絲顫抖。
“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死人了。我估計,過一會仆蘭家的那位大人物會過來,你和林大哥率領所有的軍士守住都尉府大門,不管我這邊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過來。能做到嗎?”
“頭你到底要乾什麼?你不說清楚,我甲八絕不會離開你半步。”
“甲八說的沒錯,王詩你不說清楚,我們所有人都不會離開,大不了死一塊,來世還做兄弟!”
林霄也一瘸一拐的走過來附和道。
鄭朝熙慘然一笑,強忍著全身的劇痛,將包裹胸腹的麻布掀開一角,露出已經被全完刨開搗爛的胸腔。
“我不知還能撐多久,隻想在臨死前能為止戈城多留下一些希望。隻要你們還活著,止戈城便總有重建之日。我們既然是兄弟,就答應我最後的請求吧!”
甲八和林霄被鄭朝熙的慘狀驚的張大了嘴巴,他們不敢想象,一個人受到如此重創,為何還能活著。
“頭!”
“兄弟!”
甲八和林霄震驚過後,痛哭出聲。
一隊馬賊從北麵走了過來,與守在演武場外的馬賊們彙合了,人數三千上下。有五個人站在馬賊隊伍的最前麵,仆蘭清風及他的三名護衛,還有斷了一臂的黑虎。
“去吧!以後記得給我燒紙,不然我會化作厲鬼纏上你們的!”
鄭朝熙錘了甲八和林霄一拳,笑著說道。
“王詩!你個王八蛋,老子下輩子還和你做兄弟。嗚~!”
“頭!在下麵給我提前占個位置。等一切事了,我去找你!”
“去吧去吧!”
鄭朝熙費力的轉過身子,麵朝向馬賊的方向,兩行血淚自眼角滑下。
甲八和林霄深深的看了一眼鄭朝熙瘦削的背影,似要將這個身影牢牢的印刻在心裡,二人對著這個背影,莊嚴的行了一個軍禮,然後伸出手臂,招呼軍士退向都尉府大門。
“對了!忘記告訴你們了。”
鄭朝熙背對著甲八林霄,用僅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突然喊道。
“我不叫王詩,我叫鄭朝熙,我的父親是大晏武定候鄭焚霜。燒紙的時候,彆寫錯名字哦!”
將北城上負隅頑抗的一百多人斬殺後,仆蘭清風帶領活下來的一千馬賊前往止戈城內,進行最後的清掃。
黃裳和林喜旭率領的忠勇團老兵,全數儘忠,斬殺馬賊七百六十三人。
來到城內後,仆蘭清風沒時間也沒興趣欣賞遊覽這座好不容易才拿下的城池,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抓住那個綽號小將軍的家夥。
在與黑虎的兩千人彙合後,仆蘭清風走到陣前,凝目看向那個獨自立於廣場中心的人,一個臉上的血肉被削去大半,整條右臂都要脫離身體的,一個殘破卻還活著的人。
“你就是那個叫做小將軍的?”
仆蘭清風瀟灑的雙手負於身後,踱著步子,走到距離鄭朝熙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用勝利者的姿態發問。
“你就是仆蘭家的大人物吧!失敬失敬!”
鄭朝熙已經沒有力氣指揮身體,隻能用言語表達。
“你很不錯!能讓我仆蘭清風吃下這麼大的虧,你已經足以自傲了!”
“我很榮幸!咳咳~咳咳!”
“我自認是一個能成大事的人,也自認是一個惜才的人。你很有能力,所以,我準備給你一個機會,為我效命的機會!”
“黃裳死了?”
鄭朝熙在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時刻,終於是問出了這個一直關心的問題。
仆蘭清風臉色微微一變,卻仍是答道。
“死了!”
“嘿!果然啊!”
鄭朝熙本以為在確認了黃裳的死訊後,自己會很悲傷,也應該悲傷。可是他此時心裡卻並沒有這樣的情緒,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答案。
也許,是因為二人即將相見的緣故吧!鄭朝熙心裡想到。
然後揚起頭來說道。
“黃裳有如我父,父已戰死,兒豈敢獨活!”
說完這句話,鄭朝熙停頓一下,喘了幾口氣後,才繼續說道。
“不過臨死前,我想跟仆蘭公子做筆生意。”
鄭朝熙拒絕了自己的招攬,這其實早就在意料之中,仆蘭清風本就沒報太大希望,當聽到鄭朝熙想跟自己做生意,反倒是有些好奇。
“說來聽聽!”
“以我一人之命,換其他人活命!”
仆蘭清風一愣,然後忽然仰頭大笑,指著鄭朝熙說道。
“你看看你的樣子,就算本公子不殺你,你又能活到幾時?你們這些卑賤之人如今已被困死,哪裡來的資本與本公子做買賣,真是好笑!”
鄭朝熙隻是平靜的看著仆蘭清風,待他笑夠了,才說道。
“你們還在還剩三千多人,我們這邊還有四百死戰之士,隻要我一聲令下,便可慷慨赴死。到那時,你這三千人裡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出止戈城?兩千?還是一千?”
鄭朝熙使出全部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能夠傳出更遠,讓更多的馬賊能聽到。
仆蘭清風沉默了,他現在很懊惱,懊惱為什麼要跟這個小將軍廢話,結果搞得現在騎虎難下。
一萬兩千馬賊,戰死八千餘人,還沒有潰散,說實話,仆蘭清風已經覺得這是一個奇跡了。
鄭朝熙沒講出條件之前,馬賊們受利益驅使,還會聽從自己的命令繼續拚殺。
可是現在既然可以不必死人便達成目的,馬賊們還會聽命拚殺嗎?
抬起頭看向鄭朝熙身後不遠處的數百名止戈城軍士,每個人都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手裡都緊緊握著刀槍。
很難辦啊!
仆蘭清風的本意,是將止戈城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畢竟止戈城是朝廷記錄在冊的軍鎮,消息一旦走漏,會給自己這方帶來很壞的影響。
轉過頭再看看身後馬賊們的神情,仆蘭清風心中暗歎。
“成交!”
分析利弊後,雖是心中不忿,卻仍是答應了鄭朝熙的條件。
其實他心中還有另一個想法,止戈城勢必不可留下一個活人。暫時先答應他的條件,將其斬殺。失去了主心骨後,剩下的雜兵們也就容易收拾了。
“黑虎你去取下他的人頭!”
仆蘭清風對黑虎下達了命令。
小將軍死於黑虎之手,黑虎還會安心讓止戈城餘孽活著嗎!
好一招借刀殺人、禍水東引!
仆蘭清風對自己的這一妙手相當滿意。
黑虎楞了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他悲哀的發現,自己沒有拒絕這道命令的可能。
自己已經踏上了仆蘭家的這艘大船,為此甚至折損了西北一大半的馬賊,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屬下遵命!”
仆蘭清風對黑虎的自稱感到很滿意,微笑點了點頭。
走到鄭朝熙的身邊,黑虎欽佩的看了一眼這個身體殘破的不成樣子的年輕人,手中鋸齒鋼刀高高舉起。
“轟隆隆!轟隆隆!”
震天的巨響逼近演武場,地麵劇烈的顫抖,好似有無數頭洪荒巨獸奔湧而來。
數十名負責在城內搜尋的馬賊亡命似的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揮臂大喊。
“妖~妖族殺來啦!好多的妖族!大夥快逃啊!”
仆蘭清風和黑虎聞聽一愣,可是地麵傳來的震動和震耳的聲響都說明此人所言不虛。
當下,仆蘭清風也顧不得思索為何在這關口妖族會殺來,趕忙對黑虎喊道。
“還等什麼?快快動手斬殺了他!”
黑虎聞言,鋼刀就要揮下。
鄭朝熙留戀的看了一眼這個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安詳的閉上了雙眼。
“老黃!我來陪你了!”
突然,一聲嬌喝響徹演武場的上空,數十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落在鄭朝熙的身邊。
一隻巨大的獸爪將刀已劈出的黑虎掃飛出去。
“姑奶奶倒要看看,誰敢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