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馬賊營地很安靜,在止戈城的城頭上望去,隻有星星點點的火把,在寒風中映照出微弱的光芒。
“頭,去睡一會吧,你已經幾夜沒合眼了。”
北城牆上,剛剛聽完明日部署的甲八開口勸道。
“不礙事的,我有預感,明日便是決戰。今晚能多做一些準備,總會多出一些把握。”
鄭朝熙朝著城外馬賊營地瞥了一眼,心情有些沉重的說道。
身邊的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今日的戰損已經統計出來了,看到寫在紙上仿佛被血浸透的數字,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歎息。
止戈城守軍戰死三百四十七人,重傷一百零九人,其餘軍士亦是基本人人帶傷。傷亡主要都集中在了戰況最激烈的北城。秦海朱榮所部原本八百人,現今可戰之兵不足五百,忠勇團傷亡過半,前來支援的魏翔部和林霄所率的預備隊倒是沒有太大的傷亡。
狼牙拍、滾木礌石等守城器械亦是損毀大半。
這等慘痛的傷亡所換來的是北城牆下近兩千具馬賊的屍體,再加上偷襲南門被反殺的一千五百馬賊和之前的戰果。死在止戈城下的馬賊數量已經超過四千。
馬賊折損了近三成的兵力,止戈城這邊好一些,折損了二成半左右的兵力。但是雙方總體的兵力對比仍是相差懸殊。
而以鄭朝熙的猜測,經曆了謝文才苦肉計後,惱羞成怒的仆蘭清風明日極有可能會使出最蠻橫不講理的方式攻城,同時也是鄭朝熙最擔心的作戰方式。
與林霄等人又巡視了一圈四城後,鄭朝熙才在眾人的勸說下,不情願的回營帳裡休息了一會。
回到營帳後,簡單的洗漱一下,剛剛躺下便昏昏睡去。
天還未亮之時,鄭朝熙渾身是汗的從睡夢中驚醒。他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在夢裡,馬賊攻進了止戈城,城內的百姓和軍士儘數死於馬賊刀下。那些百姓和軍士臨時之前都朝著鄭朝熙怒喊,“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將性命交付與你,你卻護不得我們的周全。你是一個罪人,是你害死了我們……”
在床榻上呆坐半晌,總算清醒過來,發覺原來一切隻是個夢。
調整好情緒,起身洗漱,鄭朝熙走上了北城的城頭。
天色依然昏暗,風雪依舊在繼續肆虐。
城頭上的軍士們都已經被長官叫醒,端著民夫送上來熱乎乎的飯食,沉默的吃著。
在城頭上,鄭朝熙見到了黃裳和林喜旭。
見鄭朝熙到來,黃裳朝著他微微一笑。
“我和老林來送送謝先生!”
林喜旭看著鄭朝熙沒有說話,蒼老的臉上隻有一絲哀意。
鄭朝熙忽然感到喉間有些發燙,他扭過頭去,不敢再看林喜旭的眼睛,假裝觀察馬賊營地,可是微微顫抖的雙肩,已經暴露了他此時的情緒。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止戈城內很安靜,所有人都沉默的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哞!”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馬賊營地變得喧鬨起來,三聲號角聲過後,八千名馬賊排列成四個整齊的方隊,走出營地,列陣與止戈城下。
止戈城上所有的軍士都緊張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決然的盯著城下的數千馬賊。
鄭朝熙、黃裳、林喜旭三人並肩而立。
當看到馬賊的陣勢後,鄭朝熙發出了一聲歎息。
馬賊終於是下定決心,決一死戰了!
叫過甲八、甲九、包大廷三人,下達了一係列命令。
待三人離去後,鄭朝熙轉而看向黃裳和林喜旭。雙唇張合了幾下,卻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似乎察覺到了鄭朝熙的情緒變化,林喜旭故作輕鬆哈哈一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自責,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換做是我和老黃,估計連一日都撐不過去。所以你要記住,你對得起城內的任何一人,因為你,才讓他們在這世上多活了一日。”
說罷,林喜旭轉頭看向黃裳,黃裳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林喜旭這才看著鄭朝熙繼續說道。
“我和老黃已經商量過了,一旦事不可為,我們兩個老家夥負責斷後,你和林霄就帶著城中的百姓逃吧!天寒地凍的,能逃脫幾人算幾人,凍死總比死於馬賊刀下要好,不是嗎!”
鄭朝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有回答,就像沒有聽到林喜旭的話一樣。他的雙眼望向了城外,望向了馬賊陣型的最前端,望向了一根立於陣前的木架上。
馬賊們欺守軍逆風,不利於弓弩射擊,所以將陣勢擺的離城牆極近,那根木架自然也離城牆很近,近到城牆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夠清晰的看到木架上被捆綁的那個人。
一個赤身裸體的人,他的四肢已經被斬斷,下體血肉模糊,披散著頭發,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
看到這一幕後,黃裳鐵青著臉,雙手死死的摳住擋牆,雙手十指骨節咯咯作響,擋牆的黑石磚上留下數道血痕。
林喜旭則是瞬間老淚縱橫,牙齒死死的咬住嘴唇,強迫著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老邁的身軀在寒風中微微發抖,隨時有倒地不起的可能。
“嘩!”
一捧冰冷的雪水澆在謝文才的臉上,受儘屈辱折磨昏死了不知多久的老書生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費力的抬起頭來,青腫僅餘一絲縫隙的雙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四周。當他的視線落在止戈城上之時,謝文才已被血痂糊滿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馬賊大頭領黑虎手持鋸齒大刀站在謝文才的身邊,他抓住謝文才的頭發朝後一拉,謝文才的臉高高揚起,正對著城頭之上。
“城上的人都給老子聽好了,現在放下武器投降還來得及,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若是爾等繼續負隅頑抗,這個人就是你們的下場。”
“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謝文才突然大聲笑了起來,有些淒厲的笑聲,竟是讓黑虎的氣勢為之一頓。
“謝某不才,庸庸碌碌四十餘載,本以為就此了結餘生,未曾想到,竟在有生之年,憑此殘軀換得千餘賊寇之性命,謝某幸甚!哈哈哈!林公可在?”
謝文才突然喊道。
城頭上的林喜旭聞言,急忙將身子探出城牆外,顫抖的回應道。
“謝賢弟,林喜旭在此!”
“謝某謝林公多年知遇之恩!某乃至聖先師弟子,匡扶正道乃某之本分,不亦悅乎!林公何哀之有!”
林喜旭淚水滂沱而下,臉上卻是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用哭腔高聲答道。
“可喜可賀!嗚嗚!可喜可賀!”
“止戈城眾將士百姓,謝某死得其所,就此拜彆了!”
說罷!謝文才齒關用力一咬,一股鮮血從口中濺射而出,氣絕身亡。
仆蘭清風的一名護衛這時急匆匆趕來,用不滿的眼神瞪了一眼呆立的黑虎。
“狗殺才!忒多廢話!”
說罷,刀光一閃,將謝文才的頭顱割斷。
“公子有令,即刻進攻,午時之前攻下止戈城!”
“謝賢弟!”
謝文才頭顱被砍下的一刻,林喜旭終於再也抑製不住情緒,高喊了一聲後昏厥了過去。
鄭朝熙雙拳死死握緊,雙眼之中的淚水終是不受控製的流淌出來。
“全體將士聽令!為謝先生舉孝!”
“小將軍有令!為謝先生舉孝!”
滿含悲傷憤慨的聲音依次傳遞出去,轉瞬間便傳遍四城。
包括黃裳和鄭朝熙在內,止戈城中所有的將士和百姓取出昨夜下發的白麻布條,係在了額頭上。
“築京觀!為謝先生送行!”
一聲令下後,北城城頭上拋下來千來顆人頭,每一刻人頭上都係著一條白麻孝帶,轉瞬之間,千顆人頭在城下堆積成一座小山。
一千七百四十六顆馬賊的頭顱,這是止戈城為謝文才送上的祭品。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響起,決戰開始了!
仆蘭清風被氣瘋了,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侮辱,他要用血與火來洗刷所受到的侮辱。
他將所有的馬賊歸於北麵,不再講究戰術,要用最簡單直接的蠻力,擊破止戈城。
攻城雲梯昨日被止戈城的守軍搗毀了一架,剩餘的三架此時已搭上了城牆,密密麻麻的鉤鎖也被拋上了城牆,緊緊的勾住。上千名馬賊口中咬著鋼刀,亡命的向上攀爬。
城頭上僅餘的幾個狼牙拍激起大片的血浪,一鍋鍋燒的滾燙的開水照著馬賊們當頭澆下,百來名馬賊被燙的皮開肉綻,哀嚎著掉落下去,後麵卻有更多的馬賊搶上空餘的位置向上攀爬。
秦海朱榮嘶聲吼叫,指揮著軍士們砍殺已經爬上城牆的馬賊。
魏翔和林霄則是率領部下填補死傷軍士露出來的空缺。
喊殺聲震天,鮮血和碎肉糊滿了城牆。
北城的城牆這時猶如一架巨大的絞肉機,瘋狂的收割著雙方的人命。
黑虎看著前方血腥廝殺的戰場,趁著沒人注意,將失去了頭顱的謝文才屍身放下了木架。
將謝文才的屍身平放在地上,又將他的頭顱撿回,與屍身擺放在一起,脫下自己的衣衫,將之蓋住。
“你很同情他?”
冰冷隱含怒意的聲音傳來,仆蘭清風帶著十幾名貼身護衛走到黑虎的身邊。
“他是條漢子!”
黑虎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說出了心裡話。
仆蘭清風盯著黑虎看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
“你說的沒錯,他是一條好漢子,可惜不能為我所用。你也一樣,敢這樣跟本公子說話,看來之前是小瞧你了。”
仆蘭清風拍著黑虎的肩膀。
“黑虎不敢!”
“沒什麼敢不敢的,本公子欣賞敢於說實話的人。你很幸運,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不會跟他一樣的下場。不過!說實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隨著我的護衛去把這座城拿下吧,拿下後,本公子就原諒你這一次。若是拿不下!”
仆蘭清風踢了踢謝文才的屍身。
“就下去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