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如雪,劃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頃刻之間,這道白光便會斬斷甲六的頭顱。甲六沒有看到這道刀光,其實就算他看到了,現在也沒有力氣閃躲了。
甲七倒下了,他們兩個沒有完成火長交付的任務,甲三正在拚力抵抗馬賊的攻擊,看樣子也支撐不了幾下了。所以這一刻,甲六憤怒了、瘋魔了!他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被馬賊砍殺,他決定,他要陪著甲七和甲三一起死,但是在死之前,他要殺光麵前的馬賊。甲六和甲七原本都是同村的普通老百姓,如果沒有遇到那夥喪心病狂的馬賊,也許他們兩個這時正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耕作,雖然貧瘠的幾畝薄田一年到頭也產不出多少糧食,甚至還要把大頭交給官府抵稅,但是他們很知足,覺得隻要有口吃的,就應該值得高興。後來馬賊來了,殺光了村子裡的人。
最後馬賊一把火燒了村子,垂死的女人們被活生生的扔進火裡燒死,馬賊們哈哈大笑,以此為樂。
當時甲六和甲七就躲在離村子不遠的一個山坡上,他們恐懼的將自己的身體躲藏起來,生怕被馬賊們發現。他們緊緊捂住耳朵,不想讓孩子們的哭喊聲、男人們的叫罵聲、老人們的哀求聲、女人們的呻吟聲、馬賊們的笑聲傳進耳朵裡,他們兩個人不敢聽,不敢看,他們害怕,害怕自己也會死。
馬賊們走了,二人走進麵目全非的村子,看到了熟悉的村民的屍體,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母親,新婚的妻子。甲六還看到妻子的肚子被刨開,旁邊還有一團被摔爛的血肉,那是他還未出世的孩子。
甲六突然覺得,也許剛剛與自己的家人死在一起或許會更好,至少不用難過、不用傷心、不用生不如死。
兩個人埋葬了所有能夠找到的村民屍體,然後他們離開了村子,去了止戈城。因為他們聽說,黃裳的隊伍是專殺馬賊的隊伍,他們想去殺馬賊,他們想贖罪,他們想去跟地下的親人們說。
“我沒有逃!我給你們報仇了!”
“來呀!來殺老子!來吃了老子的肉!”
他揮舞著雙刀,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砍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馬賊。頸後的刀光已經臨體,也許,他再也不能殺掉麵前的這個馬賊了。
“鐺!”
一聲金屬交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甲六卻顧不得這些,他看到了他的刀砍在了馬賊的身上,割開了馬賊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哈!”
甲六笑著,然後仰頭栽倒。
鄭朝熙右手刀架住了砍向甲六的刀光,左手刀斜著上撩,割斷了那個馬賊的喉嚨,然後抬起一腳,用足了力氣將另一名馬賊踢飛出去,馬賊飛在半空,噴出一大口鮮血,最後摔落在地上,不再動彈。
就在剛剛,眼見甲六就要喪命刀下,鄭朝熙在顧不得體內還剩餘多少炁,踏虛步再次使出,終於趕在刀鋒斬斷甲六的脖頸之前,將他救了下來。
殺掉了這邊最後一個馬賊,鄭朝熙轉身衝向甲三,卻看到甲三已被馬賊的刀刺穿了小腹,而甲三手中的短矛卻刺穿了那個馬賊的咽喉。
“彆彆管我,去去救”甲三這時已無力說話,倒坐在地上,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指著山包下甲八那邊。
“救回他們兩個!我們火一個人都不能少!”
鄭朝熙也不疑遲,提著雙刀就朝著那邊衝了過去,隻有這像是懇求,又像是保證的話語傳進了甲三的耳中。
“一個都不能少!”甲三握緊了拳頭。
鄭朝熙轉瞬間衝下了山包,這時還有不到二十個馬賊,將甲八五人團團圍住,他們已經看到了頭領的屍體,但他們卻沒有一哄而散,而是仍舊死命的朝著甲八等人衝殺。
“這幫雜碎!”
頂在最前麵的甲八,心裡恨恨的罵道。他已經親手砍殺了十多個馬賊,身上多出了數十道傷口,而在他身後的四人,這時也都是滿身傷痕累累,都在勉強支撐。由始至終,他們五人都在麵對數量最多的馬賊,能支撐到現在,甲八絕對功不可沒,其他四人亦是替他擋下了大部分的攻擊,讓他能夠專心殺敵。
五個人亦是強弩之末,體力消耗太大,血流的太多,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正在揮舞還剩半截的直刀,抵擋著馬賊攻擊的甲一突然倒地不起,渾身抽搐,他已經脫力了,一旁的甲二和他關係最好,見狀便閃到他的身邊,擋下了砍向甲一的一刀,這時甲二的後背卻是露出了空擋,被一杆長槍刺中了肩膀,甲二強忍劇痛,揮動直刀將那杆長槍斬斷,接著將手中的直刀狠狠的扔了出去,正中那個刺穿他肩膀馬賊的麵門,然後,甲二也倒下了,失血太多,扔出手中的刀,已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甲四甲五的兵器早已折斷,兄弟兩個這時完全憑借雙手在抵擋,兩個人四隻手上血淋淋的,也不知是馬賊的血,還是自己的血,眼見也是快不行了。甲五忽然痛呼一聲,一根手指飛上半空。
“二弟!”甲四失聲驚呼。
甲五卻是渾然不覺,仍在奮力抵抗。
甲四雙目含淚,卻也沒再多言,隻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他在透支自己的體力。隻見他右手忽的遞出,一抓掐住了一個馬賊的喉間,五指用力,“哢嚓”一聲,捏碎了馬賊的咽喉,還不待他收回手臂,一柄刀鋒在他的手臂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頓時血流如注。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周遭的一切被甲八看在眼裡,他也看到了鄭朝熙正朝著這邊衝過來,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他的麵前有九個馬賊,還有六七個在圍攻甲四等人,他還尚能支撐,甲四幾人卻是堅持不到鄭朝熙趕來了。
“拚了!”
甲八心中發狠,手裡單刀忽的收回身前,一聲怒吼自口中發出。
“殺——!”
甲八一聲怒吼,收回身前的單刀上突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華,一層淡藍色的光芒自刀身衝天而起,長達七尺。
正圍攻的眾馬賊被這一奇景驚得一呆,甲八趁著機會雙手握刀,在身前一個橫掃千軍,淡藍色的光輝一閃而逝,他麵前的九個馬賊仿佛中了定身術一般,保持著舉刀砍殺的動作一動不動,然後九人齊齊低頭,九道血線在他們的身體上一一浮現,然後九道血幕一起噴射。
“這是怎麼回事?”
九個馬賊的心頭同時浮現出這個想法,然後他們的身體紛紛斷作兩截,掉落塵埃。
甲八揮出這驚天一刀後,便想轉過身去,再解決掉身後剩餘的馬賊,可他卻是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手腳都在不停的顫抖,繼甲一之後,甲八也脫力了,失去了繼續作戰的能力。
本來剩餘的六七個馬賊被甲八的一刀之威嚇得想掉頭就跑,結果卻看到甲八跪倒在地一副無力再戰的模樣,頓時凶性再起,有三個馬賊舉刀朝著甲八的頭頂砍了過去。
刀鋒即將臨近,卻有一道身影撲在甲八前麵,替他擋住了砍來的三刀。
甲八抬頭一看,正看到甲五五官猙獰的麵孔,甲五一聲慘叫,倒在了甲八的懷裡,他的背後,三把鋼刀嵌在血肉裡。
“二弟!”甲四目呲欲裂,也不再管其他馬賊,起身撲向砍殺了甲五的三個馬賊,雙手呈爪,惡狠狠的抓向離他最近的兩個馬賊,兩個馬賊正費力的往回抽刀,猝不及防被甲四抓中麵門,手指深深的插進兩個馬賊的眼睛裡,甲五仍不解恨,手指伸直,再次往裡狠狠的插了一下,兩個馬賊剛剛痛呼一聲,便四肢抽搐著倒地身亡。
“草泥馬!”剩下的那個馬賊被這一幕刺激的麵孔猙獰,大罵著一刀砍在了甲四的肩膀上,甲四從馬賊的眼眶裡抽回手指,左手死死按住砍在肩膀上的刀身,一把抓住馬賊胸前的衣襟將他拽到身前,張開大嘴一口咬在了馬賊的脖子上,這一口正好咬在了血管上,甲四牙齒死命的咬緊,然後腦袋用力向旁邊一扯,一大塊肉帶著青紫色的血管被咬了下來。
一股血色噴泉竄出老高,二人的身邊好似下了一場血雨,那馬賊鬆開了手裡的刀,雙手捂著脖子,想將那道傷口堵住,卻隻能無奈的漸漸失去力氣,待血色噴泉停止,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終點。
“噗!”突出嘴裡的血肉,甲四拾起馬賊掉落的刀,踉蹌的站起身來,站在了甲八和甲五的身前,攔住了最後的四個馬賊。
“想殺他們倆,先過了老子這關!”
甲四的嘴角還掛著殘留的肉塊,滿臉的鮮血順著臉龐往下流淌。這一副仿佛惡鬼的樣子竟是嚇得四個馬賊尖叫一聲掉頭就跑。
四個馬賊剛剛轉過身,便看到一抹刀光劃過,四人隻覺得喉間一涼,雙眼之中的景色變成血紅一片。
最後的四個馬賊倒下了,鄭朝熙在最後關頭趕了過來,用出全身上下最後的一絲力氣,劃開了他們的喉嚨,然後,鄭朝熙也倒下了,他體內的炁一絲不剩,消耗的乾乾淨淨。
甲四看著躺倒在地的鄭朝熙,嘴角咧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頭!我們做到了!”
說完這句話,甲四身子一軟,倒在了甲五的身上。
“是啊!我們做到了!”鄭朝熙心中喃喃的說到。
他很累,很困,很想就此睡去。但他知道,他還不能,他還有事要做,他還要救回自己的兄弟。
躺了一會,身體恢複了一些力氣,鄭朝熙掙紮著爬了起來。他先走到疊摞在一起的甲四甲五甲八三人這裡,將三個人分開,探了一下鼻息,還好,三個人都沒有大礙,甲四和甲八隻是脫力暈了過去,甲五後背的三道傷口看起來很嚴重,卻隻是皮外傷,沒有傷到內臟,鄭朝熙從隨身帶著的刀傷藥給他包紮了傷口,安排妥當這三人,再看向一旁的甲一和甲二,甲一這時已不再抽搐,隻是無力起身,正側著頭看向這邊,甲二和他情況差不多,短時間內是動不了了。
三個人相視一笑,鄭朝熙正準備去山包上看看甲三等人,便聽到拖遝的腳步聲傳來,抬頭一看,甲三小腹的傷口已經用一根布條紮緊,他背著不知生死的甲七,扶著腳步踉蹌的甲六正往這邊走來。
見鄭朝熙望過來,甲三突然嚎啕大哭。
鄭朝熙心中一緊,跑到甲三的身邊看著正趴在他背上的甲七,卻發現甲七隻是昏迷而已,這才放下心來。
“挺大的男人哭什麼?嚇得我還以為甲七不行了呢!”鄭朝熙這時終於堅持不住了,兩腿一軟,坐倒在地,還不忘埋怨甲三。
“我我是高興,嗚嗚,我高興兄弟們都活著,嗚嗚嗚!”
甲三放下甲七和甲六,坐在鄭朝熙的身邊一邊哭一邊哽咽的說到。
“是啊!我們都活著,應該高興!”
鄭朝熙乾脆身體後仰,躺在了地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感受著炙烤在身上的陽光,他舉起了右手,緊緊握成拳頭,高聲喊道。
“活著真他媽好!”
“好!”
“真好!”
還清醒的幾個人也高低不齊的喊了起來。
然後,誰都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的躺在那裡,看著天空,想著自己的心事。
“轟轟轟轟!”
大地似在震顫,躺在地上的鄭朝熙感覺到身下的大地在震動,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很多很多的馬蹄聲。
剛剛劫後餘生的喜悅被傳來的馬蹄聲震碎,鄭朝熙的心裡這時充滿了絕望。
因為,馬蹄聲來自賊巢的方向,馬賊的大部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