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巷南巷右手邊第四戶,是一戶中型的院落。這家原本是住著一戶富商,幾年前遷居他處,這處院落便被一位軍中高官買下。坊間傳言,那位高官懼內的厲害,這處院落是那高官用來安置外室的地方。
幾年來,周圍的街坊鄰居沒見過那位高官,隻是經常見到幾個年輕貌美的小丫鬟領著一個孩童經常出出進進。時間久了,周圍的人跟幾個小丫鬟和幼童熟識起來,每次遇到也都會打聲招呼、寒暄幾句。可那幾個丫鬟卻顯得神秘的很,跟周圍的街坊鄰居基本沒什麼往來,街坊鄰居打招呼的時候,也僅僅是點個頭回應幾聲就匆匆走開,反倒是那個幼童,自從會說話以來,經常偷偷的跑出來找附近同齡的孩童玩耍,跟周圍的人也混得很熟。總會脆生生的叔叔嬸嬸爺爺奶奶的叫的人心裡歡喜,再加上幼童生的粉雕玉砌跟個瓷娃娃般的可愛喜人,經常有婦人抱著幼童說是要領回家做上門女婿。
這幾日,不知因何來了一隊大兵將那戶院落團團圍了起來,既不進也不走,就是這麼圍著。嚇得周圍的街坊不禁心中暗暗揣測,莫不是那幼童的老爹犯了事不成。
這一日,那隊大兵不知是何原因,匆匆的撤走了。大兵剛剛撤走,便有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駛進了南巷,停在了第四戶的門前。
一個灰衫管家模樣的人自馬車上下來,輕輕的敲了幾下門,門被打開一條縫隙,從門內傳來小丫鬟怯生生的聲音。那管家模樣的人回答了幾句,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在小丫鬟麵前晃了晃,然後就收進懷中,似乎生怕被人看見。
小丫鬟顯然被那令牌嚇到了,俏臉瞬時變得煞白,愣愣的扶著大門不知該如何是好。那灰衫管家也不著惱,低聲溫言說了幾句,丫鬟無奈,隻好打開房門,讓那人進了去。
進得院落,灰衫管家便看到有三名丫鬟正簇擁著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孩童正站在院子當中望著他。灰衫管家微微一笑,朝著孩童微微施禮道“內事省通侍太監範緹見過小侯爺。”,說話的聲音有些尖細,音調略高,竟是宮中的一名大太監。
賀蘭焚霜生前官封靈州節度使、上柱國,爵封武定候。是已像範緹這種了解內情的人,直接稱呼那孩童為小侯爺。
孩童五官精致、唇紅齒白、目光清澈,頭發被剃掉四圈,僅留下頭頂的一小撮用一根紅色的絲帶高高紮起,像個人參娃娃一般。此刻孩童故作老成的樣子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範緹回了禮,然後說道“不知範貂璫來此何事?”
孩童如此老成做派,讓範緹心中好笑,微笑的答道“奉陛下旨意,護送小侯爺去往鎮北城興師學院就讀。”
孩童點了點頭,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讓舅舅費心了,不知何時起程。”
“即刻啟程”範緹答道。
“我這幾個丫鬟是否一起?”
“另有安排”
聽到這句,孩童背在身後的雙手緊了一緊,良久後無奈的鬆開。他已經知道了陪伴自己的這四位丫鬟接下來的遭遇會是如何,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孩童自小早慧,事理明白的早,但是明白歸明白,他卻無能無力。空頂著一個小侯爺的名號,但他終歸隻是一個私生子,是一個孩童罷了。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把握,更何況其他人的。
“範貂璫請稍待片刻”
孩童禮貌的說了一聲,然後反身走回身後的屋子內,不到片刻功夫,就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走了出來。站到了範緹的身邊,麵朝大門說道“可以走了。”
範緹微微一笑,目光瞥了一眼正滿臉哀色看著孩童背影的四個丫鬟。這幾個丫鬟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對於宮闈內的陰暗齷齪之事還是知道一些的,應該也明白自己以後的命運會是哪般。
範緹沒有過多言語,有些人的命是早已注定的,無須在意。轉過身去,微微側身,先行一步為孩童引路。
孩童的肩頭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徑直跟著範緹走出院落,上了馬車。
直到坐到車廂裡,聽到院落的大門緩緩關閉,耳中傳來了丫鬟們哭泣著喊道。
“少爺,邊關苦寒,天涼了記得多穿衣裳”
“少爺,切莫再熬夜看書”
“少爺”
淚水終於控製不住自孩童的眼眶奔湧而出,孩童緊緊地抿著薄薄的雙唇,壓抑著不發出聲音。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對不起”孩童在心中悲切的對著四個丫鬟說道。
範緹詫異的看了一眼孩童,心中暗暗讚歎其心誌堅毅。隨即腳掌輕輕的踩踏了幾下車廂,外麵的馬車夫揚起手中長長的馬鞭,甩出一個清脆漂亮的鞭花,馬車旋即緩緩啟動。
馬車駛上太古大街,朝著泰寧城的西城門駛去。兩個時辰後,馬車駛出西城門,踏上官道,又行駛了半日的功夫,轉而向東北方,沿著軍隊修建的馳道,直奔鎮北城。
一架馬車、一個車夫、一個太監、一個孩童,一行人晝行夜宿,一路無話。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如此又走了兩日,在一處當晚準備留宿的驛館外,馬車被一名白發無須的老人攔住了。
老人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腳踏快靴,背著一個小包裹,右手拿著一根齊人高修剪乾淨的木棍拄在地上,看著停在麵前的馬車。
感覺到馬車停下,範緹掀開車簾朝外望去,當看到一身白袍的老人時,身軀忍不住震了一下。下一刻,就見範緹一手提起袍擺,身手敏捷的跳下馬車,一溜小跑的來到老人跟前,雙膝一沉就跪了下去,朝著老人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抬起頭來,一臉獻媚的笑道。
“老祖宗,這是怎麼說的,這這這怎麼還勞煩您老人家親自出來了。”
被範緹稱作老祖宗的白袍老人麵容威嚴冷峻,仿佛是一位征戰沙場的將軍一般。
“人我帶走,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沒有,老祖宗您隨意,那孩兒這就回去了?”範緹趕忙回答道,生怕晚說一會就惹得老人不快。
“嗯”老人唇間擠出一個音節,便大踏步走向馬車。那車夫還在納悶呢,便看到範緹連連向其招手,車夫趕忙走下馬車,將駕車的位置讓給老人。
老人將背著的包裹朝車廂內一丟,坐在駕車的位置,手中木棍一端放在駕車的馬背之上,對著馬匹的脖頸處輕輕一點,那馬兒便邁開四蹄,拉著馬車跑了起來。
範緹一直在彎著腰做出一副恭送的姿態,待到馬車走遠,這才直起腰來,隨手揮出一掌拍在車夫的身上,那車夫的身子頓時像是沒了骨頭一般軟趴趴的癱在了地上,氣絕身亡。範緹右手衣袖一抖,手掌間便落進一個小小的瓷瓶。
範緹小心翼翼的拔去瓶塞,將瓷瓶傾斜著朝著車夫的屍體上抖了幾下,幾滴焦黃色的液體滴落在車夫的屍體上,頓時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煙。
將手中的瓷瓶小心的收好,範緹背負雙手站在原地,自言自語道“這樣也好,既然來的是老祖宗,雜家回去也就好交代了。這一回,應該能過幾年安生的日子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範緹見車夫的屍體連同衣物都已化作一灘黃水,伸出腳劃拉著旁邊的塵土將那灘黃水掩蓋住,這才轉過身去,原路返回泰寧城。
幾十年前,大晏國坊內流傳過一個傳言。說是曾經有一名威猛無敵的大將軍在一次與魔族的戰鬥中意外傷及了要害,導致不能人事。傷愈後,這名將軍時常受到同僚的嘲笑,甚至將軍的下屬也會在暗中偷偷的議論,家中的妻妾雖不敢明言,但看向將軍的眼神卻總是透著嘲弄之意。終有一日,將軍的正妻被發現與其的一位同僚私通,將軍一怒之下拔刀殺人,將其妻妾及那名同僚斬於刀下,殺過之後還不解恨,又將過往嘲笑過他的眾同僚和下屬通通殺儘。然後將軍前往刑部自請其罪。
按照大晏刑律,殺人者償命,殺多人罪大惡極者腰斬。當時的皇後,也就是現在的太後,念及以往戰功卓著,又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向皇帝求情,赦免其死罪,罰抄沒其所有家產。皇帝也是憐其情況特殊,不忍曾為國立功之人淒慘落魄,便將之召入宮中,當了一名宦侍。
傳言畢竟隻是傳言,流傳了一陣後,便被人遺忘。
夕陽下,更換了車夫的馬車,沿著馳道走了一段路後,轉而折向西邊的一條山間小路。迎著落日的餘暉,不疾不徐,踏踏前行。
行了一陣,天色慢慢黑了下來。老人駕著馬車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跳下馬車,將牽馬的韁繩找了一顆老樹拴住。開始四處尋找乾枯的樹枝茅草,準備升一堆火。
馬車中的孩童感覺馬車停下,便也掀起簾子跳下馬車,朝著漸漸昏暗的四周瞧了瞧,便默不作聲的跟在老人的身邊一起撿拾枯枝。
老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孩童,咧嘴一笑,也不言語,一老一少沉默著撿拾了一堆枯枝,在一片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燃起,天色也完全黑了。老人盤膝坐在火堆旁,將手中的木棍橫放在雙膝之上,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捶著後腰,忍不住歎道“老嘍!歲月不饒人啊”
孩童此時已乖巧的爬回車廂內,取出了一包吃食,這是範緹預備著幾人萬一錯過宿頭路上食用的,此時卻是剛好派上用場。
孩童手腳麻利的從包裹內取出乾糧和肉乾。先將肉乾串在樹枝上,放到火上烤軟,再將乾糧從中間撕成均勻的兩半,將已經烤軟正滴著噴香油脂的肉乾夾在中間,兩半乾糧一合,抬手遞給老人。
老人看了少年一眼,便伸手接過,放進嘴裡咬了一口。“肉烤糊了”
孩童正專心的拾掇著自己的一份吃食,嘴上答道“以前隻是在書上讀到過這個方法,第一次親手做,還請見諒!”
老人倒是沒有嫌棄的意思,又張嘴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大口的咀嚼,金黃色的油脂順著光潔無須的下巴流淌下來。
孩童見狀,從衣袖內取出一條絲帕遞給老人,老人接過胡亂的擦了幾下。然後說道。
“都說賀蘭家的人個個天賦異稟,聰明早慧,以你觀之果不其然。”
孩童的身體僵了一僵,隨即恢複自然。
“我姓鄭,我叫鄭朝熙。”
說罷,將拾掇好的吃食塞進嘴裡,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