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澗抖得越來越厲害,頭垂得越來越低。
他把自己攏成一團,像破不開的迷霧。
何超蓮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話也說得更重了:“你從小就這樣,一碰到事情就裝死人,沒有一點出息。”
她咄咄逼人道:“放棄你真是我做過最正確的選擇了。”
這句話簡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淩澗的心窩,來回攪翻,血肉飛濺,讓他痛得臉色都蒼白了不少。
何超蓮越看越來氣,還準備說話,旁邊陡然插入了一道很冷靜的女聲————
“阿姨,你在這裡瞎著眼瞎指點啥呢?”
淩澗和女人都是一愣,豁然看向來人,隻能看見少女拿著兩個冰淇淋,麵色很冷。
淩澗感覺到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他身上攀爬,讓他隻能狼狽地低下頭,不敢去看朝暈。
何超蓮一愣,眼神在朝暈和淩澗之間來回跳躍,沒一會兒明白過味兒了,厲聲道:“好啊,淩澗,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反而學談戀愛?”
她又盯著朝暈,顯出幾分氣勢淩人來:“你也是,女孩子家家不學好,和男生談戀愛,一點也不自愛。”
淩澗猛然抬起頭來,眼神如刀,把何超蓮千刀萬剮,紅著眼從牙縫裡擠出來了兩個字:“閉!嘴!”
何超蓮被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又準備指責淩澗,少女卻輕盈地往淩澗麵前一擋,把他最脆弱的模樣遮了起來,微微一笑:“阿姨,你丈夫是不是也有一個學習很好的兒子呀?他今年高三了,你整天像個仆人似的兢兢戰戰伺候他們父子倆。你大兒子學習不錯吧?這次聯考好像考了我們市第三?”
何超蓮被她前麵的話氣到了,又被後麵的話愉悅到了,連前麵也不在意了,揚了揚下巴,傲慢道:“是又怎樣?” 朝暈甜甜一笑:“阿姨,我是這次聯考的第一名,我叫容朝暈,你們開家長會應該聽說過我吧?我不僅是市第一名,還是聯考第一名,你兒子差了我50分,他這輩子用命趕也趕不上。”
不是喜歡比嗎?那她就好好比比。
何超蓮瞪大了眼睛,氣得手指哆嗦,指著朝暈的臉,冷笑一聲:“彆在這裡蒙人,真是什麼人和什麼人玩!你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朝暈冷笑一聲,一把把手上的冰淇淋扔到了她身上,然後一把拍開了她指著自己的手,力氣很大,讓何超蓮痛呼了一聲。
“人不行彆怪路不平。你自己心甘情願為一個不在乎你的家瞻前顧後的也就算了,憑什麼對淩澗指指點點?沒事就乖乖待在家,彆出來丟人現眼了。”
何超蓮愣愣地低頭,看到了自己被毀了的裙子,尖叫一聲,伸手去擦,卻越擦越亂,到最後都沒法見人了。
朝暈把另一個冰淇淋給了小輝,在他懵懂的眼神下柔聲道:“小輝,你是一個好寶寶,你要知道,淩澗哥哥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嗯?”
小輝接過冰淇淋,又側過頭去看淩澗,用力點頭:“嗯!”
淩澗耳朵一動,眼裡隱隱有水霧聚集。
何超蓮還想和朝暈掰扯,但是她又極愛麵子,隻能惡狠狠地剜了他們一眼,說了句“你們給我等著!”,就拉著小輝匆匆離開了。
於是,這片空闊的大地,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天色驟陰,忽然落下了一顆豆大的雨滴,緊接著就是兩滴三滴,猝不及防的,開始下起了一場灰蒙蒙的小雨。
打在身上不是很疼,但是朝暈有些懵。
她出來看天氣預報了,明明沒有雨,沒想到天變得這麼快。
她想要拉著淩澗去躲雨,但是在碰上他的時候,猛然發現他在抖,幅度極大,到了一種可能無法站起身的地步。
朝暈一愣,心臟狠狠一縮,有痛意在往外溢,不停地往外溢。
幸好,她是一個考慮周全的人,在包裡帶了把傘。
她麻利地撐開傘,舉在他們頭頂,摸了摸淩澗的頭,低聲和他說:“淩澗,沒事了,她走了,彆難過,我在呢。”
遊樂園裡的人們都在狼狽得四處躲雨,沒有人在意這個角落裡,一場聲勢浩大的靈魂交融。
淩澗眼眸裡都是灰暗的殘影,他竭儘全力想要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帶著朝暈去安全的地方,但是他顫抖的身軀卻在不停擠壓著他瀕臨崩潰的靈魂。
他囁嚅了下唇瓣,眉眼死寂而寂靜,沒有一絲活氣。
何超蓮那些惡毒得像詛咒一樣的話曆曆在耳,像是把他本就崎嶇坎坷的人生上了一道殘酷的鎖,他永遠也掙脫不開,隻能任由自身墜落淵藪。
淩澗喉結滾動,胸膛急劇起伏,手卻還在牢牢護住懷裡的嘟嘟。
他的嗓音像一堵殘破了千年的牆,深沉厚重卻支離破碎,浩蕩宏偉卻滿目瘡痍,無處修補
“我…確實…和她說的一樣。”
“朝暈,算了吧。”
雨聲微微,偶爾打在他身上,把他砸出了一個又一個窟窿。
他苦澀道,連說話的音調都在抖
“我是沒有未來的。”
回答他的是一陣緘默。
淩澗不敢抬頭,但是有一隻溫柔有力的手撫在他臉上,而後微微用力,讓他不得已迎上她的瞳眸。
他雙目猩紅,眼尾隱隱洇著水漬,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無助又倉惶,像是一株獨自淋了幾輪霜雪,終於要枯萎在又一輪凜冽寒冬的衰草。
朝暈的眼前慢慢被雨模糊了,眼眶發酸,她也開始發抖,心臟鈍痛。
她垂首,紅著眼,難過地和他對視。
那一雙總是淺笑嫣然的眼眸,如今碎得像玻璃。
淩澗一陣恍惚,深邃的眉眼裡甚至有著驚惶的痛與不解。
為什麼要哭呢?
是為了我嗎?
你知道的,我最怕你不開心了。
朝暈艱難地吞咽了兩下,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冰涼的臉龐,哽咽著說:“淩澗,你才不是。”
“你在其他方麵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你是一個天才,你的未來光明璀璨,我們以後還要一直在一起,一直一起玩,你以後不要這麼說了好不好?”
她喉間又一哽,想到了淩澗原來的結局,與麵前這張無助的臉龐重疊,一波哭泣的衝動又要襲來。
但是她忍住了,強咬牙關,目光慢慢變得清晰而堅定,她說:“淩澗,去做自己想做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