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此人,常以老江湖自詡。
人情冷暖,口蜜腹劍,什麼不曾經曆過?
自問不論身處何境,都能笑臉相對,應付自如。
然而老李這一番話說出,眼神誠摯望來,李忠先是本能一笑,但隨即就紅了眼眶,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應對。
周通見老大失態,連忙幫腔道:“啊呀,話雖如此,可畢竟遠來是客,諸位好漢來我桃花山,乃是門楣增輝的幸事,我等若不招待周到,豈不被江湖朋友取笑?”
“放屁!”李雲龍眼一瞪,嚇周通一個哆嗦,不知自己這般客客氣氣,對方如何忽然發作起來。
李雲龍瞪著周通道:“‘小霸王’,咱問你,這江湖上,究竟是臉麵重要,還是手下兄弟們吃飽穿暖來得重要?”
“啊,這……”
周通本想說,行走江湖,當然臉麵重要,沒了臉麵,還如何立足江湖?立足不了,還談什麼吃飽穿暖?
然而和李雲龍眼神一對,隻覺對方眸子熊熊,似有火光,那光亮自己平生都未曾見,隱隱便覺得,自己的答案或許不對……
李雲龍拍了拍周通胳膊,語氣放得溫和了些:“‘打虎將’,‘小霸王’,咱老李是個直腸子的人,就當咱交淺言深,說一句心裡話。”
周通被他一拍,骨頭都輕三兩,李忠也道:“仁兄但說無妨,我二人洗耳恭聽。”
李雲龍悠悠道:“按說憑你二人能耐本事,或許不算拔尖,但去那些闊綽大寨裡做個頭目,想來總是不難?你們甘心守著這個窮寨,我想其中原因,是怕這夥窮兄弟失了首領,難有活路。”
李忠眼睛猛然睜大,呆呆看著李雲龍,暗自道:這人初來乍到,如何便知俺心中的苦衷?
想起這幾年艱辛,搖頭一笑,指著周通道:“還不是我這兄弟?當年俺在江湖中行走,打把勢賣膏藥,雖然不曾發跡,好歹頓頓有酒有肉,有時遇上那等好武的財主子弟,把些花棒套路哄哄他們,更能小發一注橫財,這日子本也快活了,偏偏遇見這廝!”
周通也笑起來,呼的吹出個鼻涕泡,伸手去抱李忠,李忠連忙閃身避過,滿臉嫌棄叫道:“你這醃臢潑才,老子這是才洗的衣服!”
眾人大笑,周通也不在乎,順手抹了鼻涕道:“哈哈,哥哥,小弟不抱一抱你,如何顯出心中感激?”
便對眾人道:“想俺當初學成武藝,本要去大地方闖蕩揚名,經過此處,一乾叫花般男女攔道劫我,小弟三拳兩腳打翻一片,還道自家功夫漲了,後來發現他們竟是餓的站也站不穩,哎,隻怪小弟一時不忍,把出乾糧分給他們,就此被他眾人賴上,苦苦求我做個寨主……”
他自嘲一笑,看向李忠,感激道:“小弟本事也自有限,幸好有緣遇見李忠哥哥,他武藝高過我,見識多過我,小弟死纏著他上了山來,嘿嘿,得他同我合力,山寨好歹餓不死人了。”
李忠歎道:“隻可惜花和尚看不上我等,不然有他做主,山寨必然能旺。”
他二人也算是有些心機的,然而老李何等人物?初識乍見,兩語三言,二人不由自主便輸肝剖膽,說出肺腑之言,把山寨實底全盤交代。
楊雄、石秀、時遷、項充,都是肝膽如火的漢子,聽他二人玩笑般說起往事,都不由暗自起敬。
李雲龍點點頭,緩緩道:“你們能為了一夥窮漢,甘心留在這桃花山,咱老李吃得飽飽的,肚子裡又不缺油水,難道還不能和你的兄弟們分一分肉?你們隻管聽我的,把這些多的菜呀肉呀都分下去,讓大夥兒都快活快活。”
李忠知道推辭不得了,起身喟歎:“小弟平生也見識過不少好漢,從不見人有這般菩薩心腸。”
索性聽李雲龍的,指了幾道菜讓留下,其餘的都讓小嘍囉端回夥房,換大鍋熬煮,一人一大勺分於寨中眾人。
小嘍羅們出去不久,便聽全寨上下歡聲雷動,聲音傳進房中,李忠臉上也不由露出笑意:“俺這寨中,許久不曾這般熱鬨,來來來,我們也吃起來。”
一邊讚歎,一邊替眾人布菜、敬酒。
此時桌上菜肴少了許多,但眾人說說笑笑,情誼卻反見濃厚。
李雲龍喝了幾碗酒,又扒了兩大碗飯,拍拍肚子,見眾人都吃飽喝足,笑嗬嗬道:“李忠、周通兩個兄弟,咱老李和你們雖是初識,但是一見如故!我瞧你們日子不算好過,自作主張,替你們謀劃了兩條道路。”
李忠、周通精神一振,都抱拳道:“願聞哥哥指教。”
李雲龍道:“第一條路,我那車裡,有許多皮貨綢緞,以及我芒碭山特產仙糧,本是為了拜訪二龍山準備的禮物,若是不嫌棄,分一半給你們,你們去市集變賣了皮貨之類,足以替眾人做件冬衣……”
他才說一半,李、周二人已是滿臉喜色,李忠連聲道:“哥哥是客,如何好讓哥哥壞鈔?”
李雲龍擺手打斷:“衣服不算什麼,真正要緊的是仙糧,我給你們的份量,做種子能種上一二畝地,幾個月時間,一畝收獲絕不低於千斤,如果儘數留種,不出兩三年,你們便是不打劫,也餓不著肚子。”
那二人聽了,麵麵相覷,齊聲怪叫道:“世間真有如此神物?”
周通更是叫道:“這不是天大祥瑞?若是獻給官家,豈不封哥哥做個大官兒?”
李雲龍好笑道:“兄弟,就算一畝糧食能收一萬斤,皇帝的貪心也難滿足,皇帝如果是明君,當官的要都是好官,就算沒有仙糧,老百姓也能安居樂業。”
李忠畢竟走的地方多,見識也廣,點頭道:“正是這般道理,仙糧收獲再高,如何高得過那些‘人上人’的貪心?”
項充得意道:“仙糧真假,你們不必猜測,我哥哥騙你們有何好處?以後相處久了,你們自知我哥哥的神通。”
那二人聽了不由點頭,心想是啊,我們這窮山惡水,能有什麼東西值得騙?
李忠忍不住便問:“哥哥說有兩條路,那麼第二條路呢?”
李雲龍嗬嗬笑道:“第二條路更簡單,分則力散,合則力強,我那芒碭山張飛寨創立不久,正缺人手,你們若不嫌棄寨小,待我拜訪了魯智深回來,乾脆一起隨我回去,不敢說多好的日子,飽暖兩字,咱老李敢拍胸脯保你實現。”
這話說罷,堂中一片靜寂,風從窗欞穿入,燭火搖曳不定。
石秀暗自皺眉,心想李大哥說話有些太過坦率,這兩人說不定要疑我等圖謀他基業……
他念頭不曾轉完,便見李忠哈哈大笑,當頭便拜:“哥哥肯收俺寨,恰似卸去俺肩頭千斤重擔!”
周通更是滿目含淚,高叫道:“終於有個真正奢遮的好漢不嫌俺們寨小兵弱,哥哥在上,且受小弟一拜。”
就在二人拜下瞬間,李雲龍耳中係統提示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