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聽了此言,冷笑道:“哦?那你說說,我殺了你,怎麼就是替我自己招禍?”
章財主知道此刻命懸一線,抖擻精神,奮力叫道:“李神槍,你既然是芒碭山寨主,想來也知江湖上事,你且聽老朽道來,老朽背後有個靠山,乃是江湖中了不得的巨擘,大名呂師囊,他若曉得老朽受害,必然起儘麾下豪傑,來尋寨主報仇。”
李雲龍皺眉看向樊瑞:“這個姓呂的名字倒是霸氣,又是獅子又是狼,你知道此人麼?”
樊瑞點頭又搖頭:“小弟倒是聽過這人名頭,不過這人名字乃是師父之師,行囊之囊,聽聞做私商賺下萬貫家私,一向仗義疏財,江南一帶好漢,都把他比作信陵君,取個綽號叫做‘呂信陵’。”
李雲龍哂笑道:“如此說來,不過是個有錢的老板,況且遠在江南,這老狗居然也好意思把出來嚇唬咱老李?”
樊瑞正色道:“哥哥不要小覷了姓呂的,他麾下多有豪傑效力,自家武藝聽聞亦是不凡,如今摩尼教在江南聲勢極大,他正是此教的護法大王。”
李雲龍愈發不屑,笑道:“什麼野狐禪的邪教,罷了,咱現在已明白了,不是說這老狗往江南販酒麼?想來那呂師囊便是買主!嗬嗬,這倒不錯,等咱們仙糧種成,咱釀出地瓜燒來,賣給姓呂的,倒是又開一條財路。”
老李多麼聰明的人,三言兩語,斷定了章財主不過是扯虎皮做大旗,指著道:“這老狗的罪過,他娘們兒方才已說得分明,也不必再多審了,小河,還有力氣替你爹娘報仇麼?”
周小河方才砸殺章夫人,一下一下都用足了力氣,此刻滿頭大汗,但聞聽李雲龍問他,立刻挺直腰板道:“大哥,小弟有的是力氣!”
這時那些村民中,有人叫道:“李大王,小人的親舅舅,正是被這老賊所害,求大王也讓小人報此血仇。”
這一帶頭,陸續又有百十人跟著嚷起來,有些是親人被害的,有些卻是自家受了章財主的欺淩,或是被占了田地,或是挨了他打,此刻見了機會,紛紛嚷著要報仇。
李雲龍擺擺手道:“不急,都不要急,凡是有仇的,咱管保大家人人上手!小河,你打個樣,先砍這老狗兩刀,不要砍他要害處,留下命來,讓這些要報仇的,一人砍他一刀。”
章財主魂飛天外,咬牙指著李雲龍道:“草寇!你好歹毒!”
話音未落,周小河嗖的一刀,把他指李雲龍的食指砍了去。
章財主長聲慘呼,周小河又是一刀,剁下半隻腳來,這才退開一步,隻覺得腦袋裡亂哄哄的,又是快意,又是悲傷。
他吐出口長氣,抬頭看了看沉沉黑夜,隻覺今日星鬥亮的驚人,忽然便想起自己和爹耕田歸來,母親、姐姐笑盈盈上前,爭著替自己擦汗的場景,不由手腳發抖,流下淚來。
這時一個瘦削漢子搶出,就手奪了周小河的刀,指著章財主發狠道:“醃臢老狗,你強占老子的婆娘時,可想過也有今日!”
說罷一刀向他胯下剁去,卻是準頭不佳,一刀砍入了大腿。
章財主疼得猛一哆嗦,倒嚇得這男子棄刀而退,但旋即又有一人趕上前,踩著腿拔出刀,一刀重重劈在章財主手上。
有人帶頭,其他人更是踴躍,哭著罵著搶上前來,都要來砍章財主一刀。
李雲龍怕發生踩踏,連忙讓李袞帶人攔住,一次隻容一人上前。
就這般一人一刀砍下,不過二三十刀,章財主已經氣絕。
但後麵的人還是源源不斷,直把章財主那肥胖身軀剁成了餃子餡兒方休。
橫流的汙血、脂膏沁入厚重黃土,留下衝刷不掉的痕跡。
隨即李雲龍又讓眾人指認,把章府手上犯過人命的男女仆從指出六個,盤問一番,確定無疑,便點出六名斧頭隊隊員,或是刀砍,或是槍紮,儘數殺死當場。
餘下的章家人膽都駭破,李雲龍讓李袞去王柱子處,取了數百貫錢,一人發了二十貫算作路費,令他們有家回家、有親投親,便連章夫人兒子王凱,章財主的妾室和女兒也不例外。
樊瑞一一發錢,發到章財主的女兒時——
正是先前被斧頭隊隊員撲翻欲加強暴那個少女,她卻搖頭拒絕。
隻見這少女輕輕走到李雲龍麵前,跪倒在腳下,顫抖著聲音道:“小女子如今家已殘破,無處可歸,難得大王公道,不將我等家屬共罪相論,小女子無以為報,願隨大王回寨,為奴為婢,無有不遵,隻求大王憐惜。”
李袞眼神陡然發亮,怪叫道:“呱?不料大哥今日倒有豔福!”
李雲龍麵無表情,低頭看了看此女,但見身姿窈窕,麵如桃杏,雖是麵色因駭懼而慘白,卻也彆有一般我見猶憐的滋味。
“嗬嗬。”李雲龍冷冷一笑:“你想跟在老子身邊,找機會替你爹娘報仇?”
那女子連忙搖頭,指甲掐入了掌心肉裡,抬頭望著李雲龍道:“小女子不過是弱質女子,豈敢存此心思?況且奴家自有生母……”
她回過身,指了指一個中年豔婦,繼續道:“其實我娘也是被我爹仗勢強娶的可憐人,若不是她這些年小意兒討好夫人,隻怕也早遭害死。至於我爹,一向不放我母女在眼中,今日還說,要送了小女子去潤州,給那呂員外做小……小女子是說,他有今日報應,本是自作自受,小女子又豈會懷恨?”
李雲龍依舊不見表情,淡然道:“你這道理倒說得明白,但願你心裡真是這麼想,那便是福氣。不過你娘既在,你隨她回娘家便是,你和你娘若沒做過惡,看在你們女子艱難份上,倒是可以多給你留些錢財,至於彆的事,老子勸你不要妄想。”
一席話斬釘截鐵,那小姐聽罷,麵色更加蒼白。
樊瑞冷笑連連,又丟了幾十貫錢在她身前。
李袞看得大是佩服,心想了不得也,這般一個千嬌百媚大小姐求著為奴為婢,若是換了我,這個“不”字如何迸得出牙?真不愧是我大哥,真正心如鐵石也。
李雲龍卻眼皮也不抬,隻高聲道:“公審結束,鄉親們辛苦辛苦,抽幾個人,替咱埋了這些屍骨,然後便散了睡覺吧,待得明日一早,你們各家都派人來章家一趟,章老狗這些年吸夠了你們的血,待咱清理了他的家當,自會有所補償,還有家裡田地被他占了的,咱整理好了地契,也一一發還你們。”
百姓們聽了這話,愈發感激,紛紛跪倒在地,山呼海嘯一般叫道:“大王仁義,多謝大王!”
李雲龍虎目一瞪:“早說了不須跪!”
百姓們呼聲戛然而止,一個個不知所措站起。
李雲龍搖了搖頭,帶著樊瑞、李袞、斧頭隊幾人,徑直回轉章家。
章家那些仆婦,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拿了錢,三三兩兩走了。
便是王凱,跟著村民葬了他娘,也哭哭啼啼隨馬夫去了。
隻有那章小姐始終不動,任血汙染了裙子也不起身,她親娘幾次拉她,這才緩緩站起。
這時人煙散去,打穀場一片黑暗,她立在黑暗之中,眼神幽幽如鬼火,盯著自家方向,仿佛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