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毫無體麵的晨間酩酊後。
李德二接連好幾天都沒出過屋子,飯菜都是由王春一家幫忙做完送過去的。
偏這活計還極為惹人羨慕。
畢竟李德二吃飯用菜,那都是用白米,油腥的,這些東西隻需往自家鍋灶上過一遭,那便之後煮什麼東西都是香噴噴!
還能平白得來一盆鍋巴米湯!
午時。
外麵雪花飄飄不停,王春家的灶台卻是熱火朝天。
“好了!”
木鏟放下,一陣肉香四溢的鍋氣蒸騰,今日油光晶亮的菜式被王張氏分裝入盤,盛進兩個圓形簸箕裡。
灶台旁邊,一大一小兩雙眼睛直溜溜地盯著——
小的仗著一雙黑白分明的靈動眸子,目不轉睛。
大的則含蓄些,隻時不時地偷瞟一眼,但那不住滾動的喉頭,卻早已暴露了她的故作矜持。
“還沒看夠呢?”
王張氏無奈瞥了一眼灶台邊,站了許久的兒媳趙春梅、孫女王眉:
“小的饞嘴,你一個大的怎麼也管不住?一個個的,都是有樣學樣!”
說著,王張氏還哼哼瞪了眼坐在土灶前,柴垛旁,正各自端著個破口瓷碗,小口慢抿,時不時發出“嘖嘖”聲的王春、王立父子。
他倆還時不時鼻子朝前輕嗅,似是在拿著飯菜香氣下酒一般。
一家子都是不爭氣的!
“娘,我這不是餓嘛!”趙春梅頗為委屈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要不是肚子裡突然多了個人,心口一直鬨得慌,她可學不來女兒的模樣。
“行行,知道委屈你了,到了正點,趕緊把飯菜給管事、小管事送去!”王張氏揮了揮手,而後當即轉身從菜籃裡掏出一大把野菜,快速丟進油光可鑒的鍋裡。
“呲~!”
又是一陣白霧蒸騰。
“哦!”
一聲應後,土灶前的王春和王立卻是眼皮抬都沒抬,紋絲未動,而是由著趙春梅和一臉乾黃枯瘦的小眉兒接過了裝好菜的簸箕,轉身出門。
一個捂著肚子小心翼翼。
一個頭頂麻布雙手緊捏。
“喝喝喝!撿來了一瓶黃湯,灌了幾口就把自己當老爺了?可把你們兩個喝的頭昏嘍!”看到這一幕的王張氏不好直說,但手上木鏟卻是不由得用力翻飛,嘴裡指桑罵槐道。
“嗝~!”
長長打了一個舒爽得酒嗝,王春登時眉頭舒展,眼睛微眯:
“你這老娘們懂個球啊?就亂胡謅。再說了,這佳釀哪裡是撿的?分明是我賣力換來的!”
“爹,爹!還有我一份兒呢!”一旁身上同樣泛著酒氣的王立補充道。
“對!我和你兒子一起換回來的!”
父子倆默契對視,眼裡皆是得意。
王春眉飛色舞的說完,卻見自己老妻依舊是不屑撇嘴,手中鏟子更是砸地鐵鍋“咚咚”直響,當即他眉頭一橫,仰頭示意旁邊坐了半個屁股木凳的兒子張口說話。
“你給你娘說說!”王春眯眼咂嘴道。
“誒!”
“娘,不是我和爹不去送,這不是不好去嘛!”說著,王立揚了揚手中的酒碗,張口道。
“哼!你倆就喝吧!總有喝完的一天!”王張氏當即回了一瞪眼。
一旁的王春也是臉色莫名的看向自家兒子,恨鐵不成鋼。
“我讓你說的是這個?”
王春有些納悶。
自己這麼聰明的腦袋瓜子,當個裡正都是綽綽有餘,怎麼就生了這麼個蠢材!
如果不是有喝酒不抽煙的好習慣(實則是怕竄了味兒),他怕是當即就要起身拿他的旱煙杆兒,給這蠢兒子當頭一棍!
“爹,不是這話?”王立撓了撓腦袋,有些糊塗。
“嗐——!”
王春無奈搖頭,不再看這頭蠢驢,而是將目光轉向自己老妻:
“我和你兒子去送有什麼可得的?怕不是飯一送到就得被趕出門,然後再拿個空盤子回來罷了,但春梅和孫女兒去就不樣了……”
————
天生正在屋內盤坐。
原本即便是外麵下了雪,他也不懼嚴寒,可以去演練槍法,但因為已經有了花月的提醒,所以他便將那套槍法給停了。
現在反而有些無所事事了。
“噔噔~!”
門外如約響起了敲門聲。
天生起身開門,低頭一看,果然就見著了一個小小個子站在自家門前,瘦弱的雙手上提著個簸箕,蓋在頭上的麻布隨著微微仰身下落,露出泛黃的發絲,以及下麵一張泛著黃紅色的小臉,目光中暗藏期待。
天生伸手一把將簸箕拎起,轉身進屋。
這時身後又是一道“咯吱”關門聲,待天生將簸箕裡冒著熱氣的菜肴和白米飯取出,小眉兒也怯生生地坐到了木桌對麵。
天生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將飯菜擺好後,又是扭身去木櫥櫃裡取了一個空瓷碗和竹筷,碼放到王眉麵前。
動作嫻熟流暢,像是已經成為了習慣。
“吃吧!”
將小半碗飯趕進小眉兒碗裡後,天生簡短說了一句,而後就開始往嘴裡扒飯。
見此,小眉兒縱使是習慣了,但還是動作畏縮拘謹地輕捏竹筷,時不時小心翼翼地朝天生張望一下,也不敢往前伸手,隻嘴裡一粒一粒地抿著米粒。
天生很快就把碗裡的飯吃完,隨後將筷子一撂,徑直出門去了。
屋裡。
見天生走了,小眉兒霎時整個人都生動活潑了起來,側耳傾聽門口的聲響,確定“哢嚓”踏雪聲漸行漸遠,她這才歡快的大口咽飯,伸筷夾肉,吃得不亦樂乎。
風卷殘雲般將所有的飯菜吃完,她這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臉上露出滿足的愜意。
將所有碗盤收回簸箕放好,小眉兒又拿著專屬碗筷出門。
先是用地上的積雪將碗筷擦得乾乾淨淨,而後進屋拿出桌上尚溫的壺水,來到門外又一番衝洗,最後來到木櫥櫃前,將碗筷放進靠邊的角落位置。
“噔噔噔~!”
“啦啦啦啦啦——!”
小眉兒一手挎著簸箕,一路哼唱著往回走,興高采烈的同時,心裡還有幾分惋惜:
‘可惜爺爺是個老頑固,堅決不讓我和娘把飯菜帶回去,說什麼清白人家,不能把人家吃剩下的東西拿回家來……’
‘還有什麼比吃得飽更重要呢?’
小眉兒晃了晃腦袋,將頭頂的碎雪撇了下去。
‘明天就該是娘來這兒送飯了。’
“嘻嘻——!”
吃飽飯的滿足感,幾乎讓小眉兒高興地要蹦起來,結果這時,卻是正好迎麵撞到剛去果園逛了一圈回來的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