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宋知府剛安撫好崔峴,同意將趙宅撥給崔家。
次日開封府便來信:命宋知府前往開封布政使司述職。
該來的還是來了!
宋知府雖然是老油條,可當官越久,膽子越小啊。
他和吳同知二人提前對好說辭,以避免去了開封回不來,直接被扣押。待京城天官來問責時,兩相口供對不上。
而後。
留吳同知在南陽知府衙門裡哆嗦。
宋知府則是去了開封府布政使司裡哆嗦。
三日後。
宋知府風塵仆仆趕到開封,見到李端後當場潸然淚下,跪地懺悔:“老大人,下官愧對您的栽培啊!”
布政史李端冷笑一聲:“少給本官搞這些虛的!本官且來問你,那趙誌兼並土地、草菅人命、貪汙受賄一案,你可有參與,又參與了多少?”
宋知府當即哭訴道:“老大人明察!下官不曾參與啊!”
李端聞言,臉上的冷意稍稍收斂。
而後道:“你在本官手下為官多年,本官自然不想看你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但這一切,都還要看你是否跟本官說了實情。”
“從今日起,你便待在開封,哪裡也不許去。”
“本官已寫了奏疏,快馬加鞭呈送吏部。此案件,屆時自會有督察院、巡按禦史派遣天官來查證。”
“你……好自為之。”
宋知府當即感恩戴德道謝。
李端這話,看似公正不阿,但其實也給他透露了足夠的信息。
隻要他確實是乾淨的,身為二品布政使,李端自然能護住他,不會任由京城來人惡意查賬。
但此事他要不乾淨,那就沒辦法了。
談完公務。
李端突然又問道:“你可曾見過那《憫農二首》的作者崔峴,此子品性如何?”
宋知府思索片刻,謹慎回答道:“秀外慧中,七竅玲瓏,小小年紀便自有其神采風骨。”
聽聞此話,李端滿意點頭。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便聽布政史大人低聲喃喃道:“甚好甚好,也不枉本官將此子薦給我師兄為徒。”
布政史大人的師兄……東萊先生!
天呐!
宋知府聞言渾身一震。
而後在心中無比慶幸——還好他答應把趙宅撥給崔峴了!
此子竟有這般通天造化!
若崔峴真能拜東萊先生周雍為師。
那麼,他將擁有一位大梁王朝最厲害的大儒老師,一位二品布政史師叔,和一位當朝次輔閣老師祖!
而次輔大人,身上還頂著一個從一品‘少傅’的三孤加銜。
簡單來說:次輔不見得能升任首輔。
但加銜‘少傅’的次輔,基本就可以鎖定下一任首輔的位置了。
這怎麼不能說是通天造化呢?
宋知府震驚過後……突然回過味兒來。
李端為何要把此話特地點明,讓自己聽到?
說明李端早已打探清楚崔峴的情況,甚至自己在南陽去崔峴家慰問,人家怕是也早已探查清楚。
人家願意保自己,不是因為什麼上下級情誼。而是自己識趣,主動去照拂了李端的‘未來師侄’崔峴啊。
想明白其中前因後果,宋知府悟了!
他這一難關,看似還沒來,但其實已經過了。
李端會保他。
而他,需要老老實實待在南陽,將那隻小狐狸……不不,是小祖宗!
把那小祖宗給好生照顧好咯!
想明白其中關鍵。
宋知府長舒一口氣,忍住淚意,朝李端泣聲道謝:“多謝大人,下官多謝大人啊!”
李端笑而不語。
但他沒有騙宋知府。
早在宋知府從南陽啟程,趕往開封的時候。李端的奏疏,已經快馬加鞭,提前呈去了吏部。
當然,李端寫了兩封信。
一封送去了吏部。
另一封,則是送去了他的老師、次輔閣老大人,鄭霞生的府上。
鄭霞生、字漢陽,當朝次輔,加從一品少傅銜。
這日用過哺食。
鄭閣老在自家書房,拆開小徒弟送來的信件,眯起眼睛閱讀。
他先是看完了趙誌案的始末,表情平靜擱置一旁。
這樣一位小小縣丞案件,不足以閣老大人放在心上,更不足以李端特地寫信過來。
重頭戲應該在彆處。
果然。
當鄭閣老取出信件裡幾張字帖,和《詠鵝》《憫農二首》兩首詩以後,眼睛當即猛然亮起。
好字!
好詩!
拿著這幾張字帖,兩首詩,再回看趙誌案。
鄭閣老當即又讚歎道:“好手段!”
這聲讚歎,自然是送給崔峴的。
這八歲的孩子,不僅文采斐然,還心思通透,步步為營,乘大勢以弱勝強!
等看完信件上所有內容後,鄭閣老借著油燈,瞧見信紙背麵似乎有墨痕。
他狐疑翻過去。
而後閣老大人眼睛當即瞪大了許多。
便見那所有信紙背後,都寫著一句話:崔峴,八歲開蒙,如今八歲半。
短短半年時間。
便能寫出如此驚豔之字,如此精彩之詩?
好家夥!
這是什麼妖孽啊?
饒是鄭閣老見多識廣,此刻都被驚到了。
而震驚過後,鄭霞生也明白了徒弟李端的意思。
他們師徒三人,鄭閣老在朝堂中心,李端鎮守一方,周雍名震士林。
也是時候,該培養個小接班人咯。
但不管是鄭閣老,還是李端,身在官場都不適合直接收徒。
反倒是周雍最為合適。
鄭閣老看著那兩張詩帖,越看越喜歡,撫摸著胡子笑的格外和藹:“如此曠世奇才,便宜了周雍那廝喲。乖乖徒孫,且看師祖送你一場好造化。”
次日。
吏部審核過趙誌案件後,不出意外,並《憫農二首》一起,將折子呈到了內閣。
午門之內、奉天門之東、文華殿之南,文淵閣。
鄭閣老坐在案前,顫巍巍打開一封折子。
翻閱過後。
他像是第一次看過那《憫農二首》般,顫抖著起身:“好詩!好詩啊!八歲稚童,竟能作出如此振聾發聵之詩!可見我大梁人才濟濟,天佑陛下,天佑大梁啊!”
“等今日上朝,本官要將這首詩,呈現陛下。”
什麼?
聽聞這話。
其餘內閣大學士、殿閣大學士、中書舍人們,都過來好奇圍觀。
等看完《憫農二首》後,一幫閣臣們都拍案叫絕。
尤其是,這首詩竟是一位八歲神童所作!
實在令人驚歎。
其中一位中書舍人看過《憫農》,遲疑道:“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這般詩句雖振聾發聵,但呈給陛下查閱,是否不妥?”
聽聞此話。
包括鄭閣老在內,其餘閣臣都笑了。
怎麼會不妥呢?
那可太妥了!
因為陛下看到這首詩,必不會覺得那八歲稚童是在質問自己。反而呢,陛下還能拿著這首詩,去質問規訓群臣啊!
於是。
這日早朝。
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鄭閣老呈給陛下兩首詩,說是河南南陽一八歲稚童所作。
太和殿中。
在群臣百官驚訝的注視下。
便見一向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在看完那詩帖後,朗聲大笑:“果真好文采!此詩,竟是一八歲稚童所作?好,好啊,想不到,我大梁竟有如此神童天才。”
而後。
皇帝命殿頭官,當朝誦讀《憫農二首》。
百官群臣目露驚豔震撼。
如此振聾發聵之詩,竟是由一位八歲稚童所作?
八歲神童崔峴,便理所當然的,成為今日朝會的‘主角’。
一位官員站出來,大聲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端坐在高位的皇帝輕‘哦’一聲:“你倒是說說看,朕有何喜啊?”
那官員欣喜道:“如此年幼的八歲神童,竟然能作出這般振聾發聵之詩!說是文曲星下凡,也不為過!文曲星下凡輔佐襄助,說明陛下乃皇權天授、既壽永昌的真龍天子!天佑陛下,天佑大梁!”
“陛下,此乃祥瑞啊!”
但凡今日崔峴是個成年人,這位官員都不敢這麼吹噓。
可妙就妙在,崔峴隻有八歲。
誰都不會在這件事上不湊趣,觸陛下的黴頭。
因此,文武百官齊齊跪地,高呼:
“天佑陛下,天佑大梁!”
皇帝龍心大悅,戲謔笑道:“你們這幫人啊,隻會撿好聽話說。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爾等將謹記於心。”
“臣等謹遵陛下教誨。”
百官齊齊應和。
一時間,君臣和睦,朝堂氣氛格外輕鬆。
根本沒有人提趙誌。
但所有人都懂,趙誌完了。
從皇帝陛下誇讚‘神童天才’,並默許將此事定性為‘祥瑞’的那一刻,趙誌便徹底完了。
下朝後。
吏部尚書找到鄭閣老,笑嗬嗬道:“閣老大人,下官今日便派遣人前往南陽調查此案。”
“另,依下官的想法,同戶部、工部協商,免去南陽縣百姓三年徭役,減免南陽縣百姓五年六成糧稅,免去崔家二十年糧稅、賦稅徭役。”
“並協商禮部,將《憫農二首》作範詩,推廣天下學堂,您老以為如何?”
鄭閣老撫胡須笑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