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崔老太太還是同意了小孫子的請求。
三日後,將崔峴送往裴府。
與此同時,那十兩銀子,分作兩份。
五兩充公,用於貼補家裡和鈺哥兒讀書。
另外五兩,則是給了陳氏。
那一車厚禮,米麵油蛋收起來,肉下鍋煸熟了,留著以後慢慢吃。
而那兩匹布,一匹放家裡,另一匹由大伯母林氏帶去縣城,找裁縫鋪加急,給崔峴趕製三套衣裳。
當天晚上。
大伯母急匆匆從縣城歸來,拒絕陳氏幫忙,自己忙活著炒了一大盆豬肉炒蘿卜乾,一大盆蔥炒雞蛋。
屋子裡香飄四溢。
但就算是嘴饞如崔璿,都沉默著沒動筷子。
因為她知道這頓肉是怎麼來的——
‘賣掉’阿弟換來的。
大伯母殷切給崔峴夾了滿滿一大碗肉,囁嚅羞愧道:“峴哥兒,吃,多吃點。”
正如她自己所說,讓八歲稚童外出務工,供自己兒子讀書。自詡崔家長媳的林氏,腰杆子都挺不直了。
但她這個長媳說了不算。
崔老太太一錘定音,明日就要先把鈺哥兒送去縣城顧夫子那裡開蒙。
“夠了,大伯母,我要吃不下了。”
崔峴看著冒尖兒的碗,連連搖頭,並招呼眾人:“阿姐,祖母,你們大家都吃啊。對了,為什麼不見阿兄?”
林氏看了一眼崔老太太,表情尷尬。
大伯則是悶聲道:“躲在臥房裡哭呢,不肯出來,我晚上再勸勸他。”
崔鈺死活不肯去讀書。
因為這個,向來懂事的他,下午已經鬨過一場了。
他大聲哭嚷,表示絕對不會拿賣阿弟的錢去讀書。
但崔老太太心意已決,誰也拗不過。
聽到大伯這樣說,崔峴端起那碗肉:“我去勸吧。”
等崔峴走了。
堂屋飯桌上一片安靜,誰也沒出聲。
片刻後,崔仲淵再也忍不住,靠在陳氏肩膀上悄悄抹眼淚。
他心疼兒子嘛。
若是崔峴被強行送去當書童,崔仲淵這個當爹的,絕對會站出來護住兒子。
可這次……
是峴哥兒自己一心想去的。
先前崔峴那番‘英雄不問出處’的話,不僅打動了崔老太太,也打動了崔仲淵、陳氏夫妻倆。
兒子想外出闖蕩,當父母的,哪有攔著不讓的道理呢?
·
大伯一家的臥房裡。
崔鈺蜷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抱著膝蓋默默流淚。
被子的一角被掀開,而後,另一個瘦小的人迅速鑽了進來,用肩膀蹭了蹭崔鈺的肩膀。
崔鈺往側邊退。
那人便貼著他的肩膀,跟著他挪動,直到崔鈺貼到牆角,退無可退。
接著,被子裡傳來一聲崔峴戲謔的笑:“哎呀,哭鼻子啦?”
就這麼一句話,莫名把崔鈺給惹毛了。
他猛然掀開被子,紅著眼怒道:“笑!你還笑!你知不知道世道險惡,就敢給人做書童?安穩去讀書開蒙,難道不比給人做……做……來得好!”
‘做仆從’三個字,崔鈺甚至都沒勇氣說出口。
崔峴歎了口氣:“我去讀書,那你怎麼辦呢?”
崔鈺幾乎想也不想,道:“我是你兄長,就算要去做書童,那也是我去。若裴家不肯要我,那我就回來,大不了同祖母一樣,每日少食一頓飯,也能供你去讀書。”
聽到這話,崔峴心中動容,無限感慨。
他看向身旁模樣稚嫩的崔鈺,心想:原來兄長不僅僅是一種年紀,更是一種責任。
罷了罷了。
大哥、父母、祖母都認了,多一位‘兄長’又有何妨。
因此崔峴認真開口:“阿兄。”
崔鈺聞言眼睛裡浮現出希冀:“是不是後悔了?阿弟,你今日那番話,打動了祖母。你聽兄長的,你現在去跟祖母說,說你不去裴家了,你想去讀書開蒙。你信我,祖母一定會同意的。”
不得不說,崔鈺人雖年紀小,但很通透。
說話的同時,他急切的拉著崔峴,就要往外走。
但,崔峴沒動。
崔鈺回過頭,用近乎乞求的語氣說道:“阿弟,算兄長求你!我一想到自己要……要用‘賣掉’你的錢去讀書,我心裡就難受。”
他才九歲。
放在現代社會,還是懵懂頑童,父母手心裡的寶貝疙瘩。
但生在封建古代農家,寒門清貧,早早被生活逼迫著,學會妥協退讓,扛起兄長的責任,懂事到讓人心酸。
“我已經決定好了,去裴家。阿兄,這書,得你去讀。你我兄弟血脈相連,如同你不忍我去做仆從一樣,我也同樣不忍你去。但終究是要有個人去的,對不對?”
崔峴笑著伸出拳頭:“自家兄弟,不多說膩歪虛話。來,我們碰一碰拳,做個兄弟約定。”
“不管我爹,你爹來日是否能中榜,但你我都須從現在起各自努力,兄弟齊心,來日頂峰相見,光耀崔氏一族門楣。”
崔鈺不停搖頭,拒絕出拳。
崔峴曾經在心裡給崔鈺這樣一句評價:小小年紀,便有君子風範。
而君子,可欺之以方。
因此崔峴佯裝難受,繼續說道:“我雖決定去裴家做書童,但心裡也忐忑難受,這個時候,本該兄長來安慰我,為何還要我來安慰你呢?你去讀書一事,既已成定局,阿兄難道連同我做個兄弟約定都不肯?”
果然,聽完這話,崔鈺紅著眼妥協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兩個稚嫩的拳頭用力抵在一起。
“……好,兄長答應你。我們兄弟,各自努力,來日頂峰相見,共同光耀崔氏一族門楣。”
陋室清貧,寒門窮困。
兩個小小少年彼此對視,拳拳相撞。
無聲,卻有著無窮的力量。
第二天,崔鈺是哭著離家的。
崔伯山帶著準備好的束脩,陪兒子去縣城顧夫子的私塾開蒙。
同樣來開蒙的,還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
老夫子將他們引入學堂,各自落座,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卷書。
夫子說,書很珍貴,可以小心翻閱,看不懂沒關係,以後就懂了。
夫子還說,這是人生的第一堂課,不著急識字,先各自想一想,究竟為什麼讀書。
其餘的孩子或懵懂、或茫然,或擠眉弄眼開小差。
唯有崔鈺坐在學堂裡,先擦乾淨眼淚,又將手掌放在衣衫上,反複擦拭。
夫子有句話說錯了。
這是他人生的第二堂課。
第一堂課,崔鈺已經上過了,那堂課的內容殘酷到令他絕望:犧牲掉阿弟,他才能坐在這裡讀書上課。
所以,從今以後,彆人可以玩鬨、可以走神、可以懈怠學問。
但唯獨他崔鈺不可以。
反複擦乾淨手的過程裡,崔鈺心想:為什麼讀書呢?
為了不犧牲阿弟,為了光耀崔家門楣,為了不再做泥巴腿子。
為了……為了所有泥巴腿子都能讀上書,並且不必犧牲自家阿弟、阿妹。
書卷很大,大到數以千年來、數以萬萬人讀了書,越讀越覺得自己渺小。
書卷很小,小到它分明無窮浩瀚,卻連個未開蒙稚童的心願都無法實現。
崔鈺此刻完全不知道,他立下的,是一個何等恢宏壯闊的願景。
他的眼裡隻有桌上那卷書。
晨光熹微,傾灑進學堂。
被粗苧麻布衣裳磨蹭到通紅、卻乾淨的手,小心翼翼翻開桌麵上的書卷。
是曰:開卷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