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
堂屋。
“峴哥兒,你的意思是說,那日你隨祖母去縣城,趁著三叔公賣雞蛋的時間,結交了裴府舉人老爺家的小少爺。”
“那小少爺跟你一見如故,雖然隻認識了不到半日,但已然情感甚篤。”
“他回去後一直惦記著你。不惜送上一車厚禮,十兩銀子,每月五百文工錢,也要請你去裴府做玩伴。”
“你若不去,他甚至要來咱家尋你?”
聽完崔老太太的複述。
崔峴輕咳一聲,在全家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中,無辜點頭:“是的,就是這樣,很合理啊。”
這……合理嗎?
崔老太太滿臉茫然,甚至有點懷疑人生。
這事兒吧,聽起來真的很玄乎邪門。
要是當事人並非自家小孫子,老太太甚至想說:那裴家少爺怕不是被人下降頭誆騙了吧!
見一家人表情都暈暈乎乎,崔峴心情大好。
這樣才對嘛。
總是苦兮兮的,動不動就抹眼淚,日子還怎麼過下去。
解釋完前後來龍去脈。
崔峴把裴府管家給的十兩銀子遞給崔老太太:“祖母,這錢,您收下。父親,大伯,還有……”
看了一眼旁邊仍有淚意的崔鈺,他繼續說道:“還有阿兄,他們讀書,都得用錢。這下,咱們不必為此發愁了,你們莫要再爭吵。”
家中實在貧困。
是以大哥給的十兩銀子,崔峴沒有拒絕。
但默默記在了心裡。
崔峴一雙稚嫩的手,捧著十兩銀子,遞了過來。
老太太神情動容,但卻實在伸不出手去接。
包括堂屋裡的其餘崔家人,也都沉默著不說話。
崔峴覺得有些奇怪,繼續笑著說道:“祖母?快拿著呀。以後等我去了裴府,每個月還有五百文的月錢。咱家不僅能再供阿兄讀書,飯桌上還能改善些夥食……祖母!你,你怎麼哭了啊!”
崔老太太起先隻是流眼淚。
後來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顫巍巍將崔峴摟入懷中,顫聲道:“峴哥兒,好孩子。祖母這是高興,也愧疚。先前祖母隻讓你阿兄去開蒙,沒提讓你去,你……你可曾怨恨祖母?”
崔峴伸出手,細細將祖母的眼淚擦拭乾淨:“家中情況,孫兒心中有數,為何要怨恨祖母?阿兄是長兄,理應先去讀……”
這話並非客套。
崔峴滿身學識,自然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心生怨憤。
何況他心中也有愧疚——占據了崔家一個孫子的身體,又有何道理,跟崔家另一位孫子爭讀書名額呢。
但沒等崔峴把話說完。
崔鈺微紅著眼,頗有些強硬的說道:“我不去讀書。”
崔峴笑著回看了他一眼。
而後,崔峴問崔老太太:“祖母,孫兒想問您,若是今日家裡還有些餘錢,您會送我和阿兄一起去開蒙嗎?”
崔老太太回答的毫不猶豫:“當然。”
崔峴聞言就笑:“孫兒相信,您肯定會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先前祖母開口說讓阿兄去開蒙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孫兒一眼。孫兒就想,您開口說這話之前,得下了多大的決心,又得有多難受啊。”
崔老太太聞言,眼淚又有些忍不住了。
她何德何能,有這樣乖的孫兒啊!
峴哥兒才八歲,尋常人家的孩子還在頑皮淘氣,但他卻已經懂事的讓人心疼。
但峴哥兒越是懂事,崔老太太越是不能讓他去做書童。
再苦不能苦孩子。
他們崔家是窮,但也沒有窮到讓八歲稚童外出做工賺錢的道理!
顯然,其餘崔家人也是這樣想的。
大伯崔伯山率先說道:“峴哥兒,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但大伯不能同意你去做書童,你阿兄更不能拿著弟弟賺來的錢去讀書。”
大伯母林氏聞言,也紅著眼睛說道:“你大伯說的是,大伯母眼皮子淺,看到好東西就挪不開眼珠。不過峴哥兒你放心,大伯母看歸看,心裡還是有杆秤在。你才八歲,真拿了你的錢,大伯母出門都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崔仲淵、陳氏向兄長、長嫂投去感激的目光。
作為父母,他倆自然是不願意兒子小小年紀去上工的。
等他們說完了,崔老太太拉著崔峴的手,笑道:“聽到了嗎,你大伯、大伯母說的對。這十兩銀子,還有外麵那一車的東西,咱們都不能收,明日便退回去。”
“那管家是好意,態度也和煦。但裴家門第高,你年紀又太小,去了終究得看人臉色生活。”
崔峴聽得很是感動。
但裴家,他是一定要去的。
他得從這個貧困的河西村走出去。
相比於循規蹈矩去學堂開蒙,少爺的書童這個角色,顯然更適合他。
平時不會囿於學堂,有更多的活動空間,還能打著裴府少爺的名頭,出去扯虎皮賺錢。
適當時候,跟著少爺讀幾天書。
接著對外給自己打造一個‘耳濡目染接觸到書籍跟著少爺聽幾天課結果好家夥一聽就懂一看就會一理解全對’的小天才神童人設。
後麵的路就穩了。
因此,崔峴從祖母的懷中掙脫,當著全家人的麵,一甩長衫,雙膝跪地。
八歲稚童尚且年幼,但眉眼堅毅,腰身筆挺,如鬆如竹。
小小年紀,便自有其風骨。
“不,這裴家,孫兒要去。”
“一來,家中貧困缺錢,唯有繼續讀書科考,才能出人頭地,苦儘甘來。”
“二來,裴府是舉人之家,門風清貴,又誠意相邀,孫兒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崔峴跪在地上,看向全家人,認真道:“父親、母親、大伯、大伯母、祖母,我知你們心中所想。然,家貧,峴雖年幼,也想為這個家,儘一份心意。”
“河西村偏僻荒涼,我想走出去,去闖蕩出一條自己的路。”
“孩兒生在崔家,萬分慶幸,願替家裡分憂,延續祖輩榮耀,扛起光複崔家門楣的重擔。”
他的嗓音稚嫩。
但一番話卻擲地有聲。
全家人聽得震撼,怔怔無言的打量著崔峴,像是不認識他一般。
崔老太太深受觸動,顫聲道:“好孩子,好孩子,快起來,地上涼。祖母知道你誌向遠大,但正是因為如此,祖母才不舍得你給人家做書童啊。”
崔峴抬起頭,黝黑的眸子格外清亮,笑道:“正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做書童又有何妨?祖母,您且等著,看著。”
“孫兒日後,必定為自己、為咱們崔家,謀個璀璨將來。”
英雄不問出處。
好一個英雄不問出處啊!
崔老太太笑著擦乾淨眼淚,神情既欣慰,又激動。
二十年了。
經曆兩個兒子不知道多少次落榜,她已經涼了的心和血,今日聽完小孫兒一番話後,又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