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天邊一陣炸雷,撕開烏沉沉的夜幕。
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從天空中傾瀉而下。
梁歲歲在穆司晴的閨房,剛洗完澡。
披了一身水汽,混合沐浴後的茉莉花香,與穆司晴一起坐在墨綠色沙發上。
穆司晴看著窗外驚雷驟雨,揚起嘴角,眸底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我那個半天不作妖就渾身難受的堂嫂,每逢下雨就囔囔這裡疼那裡痛,每次都指定要你親手煎藥喂藥,還落不到好,嫌棄這嫌棄那的,有其子必有其母,狼心狗肺的東西。”
殊不知,缺了梁歲歲開的藥方,下半輩子注定疼到死。
梁歲歲紅唇微勾:“以後我解脫了,穆夫人的痛苦,才剛剛開始。”
雨勢愈發密集澎湃。
東邊穆夫人的院子,洋人醫生來了一波,各大藥堂的老大夫也來了一波,進進出出。
西藥吃了大把,針灸也紮了,黑漆漆的苦湯藥汁也灌了幾大碗。
穆夫人還是疼得滿頭大汗死去活來。
骨頭縫隙裡,到處都是刮骨鑽心的痛。
“你們這群庸醫,連個疼痛都治不好,滾,都給我滾!”
穆夫人躺在床上,麵容扭曲,整個人疼得扭來扭去,哐哐拿頭撞枕頭。
當年她快臨盆的時候,胎兒位置不正難產,生了兩天兩夜,才把穆宴生下來,卻也狠狠傷了身子。
每逢陰雨天,骨頭針紮似的痛。
渾身每寸皮膚,猶如螞蟻啃噬,萬箭穿心。
穆夫人艱難地抬起頭,衝站在床邊的穆師長尖銳喊道:“你安排人去玫瑰公館把梁歲歲接來,立刻,馬上!”
她痛得實在熬不住了。
但是梁歲歲親手熬的湯藥,能讓她稍微緩解疼痛。
穆師長臉色微變:“往常歲歲那孩子儘心儘力照顧你的時候,你頗多怨言,如今雨下的這麼大,你找她乾什麼?她不是大夫,治不了你的病。”
穆師長對穆夫人的做作姿態,早已滿肚子不滿。
如果不是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她又為他生了個優秀過人的穆宴,他早就走人了。
“怎麼,提到梁歲歲你就心疼?”
穆夫人強忍刺骨的痛,抬眸譏誚地看向穆師長,冷冷厲笑:“你越心疼,我越要糟踐她,誰讓她犯賤愛上我的阿宴呢!”
怎麼罵都罵不走。
“你……簡直不知所謂。”穆師長捏了捏眉心,拂袖而去。
穆夫人盯著穆師長遠去的背影,想起梁歲歲那張明豔絕倫的臉龐,眼神充滿恨意。
誰都可以嫁給阿宴,唯獨梁歲歲不行。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
庭院裡的闊葉樹,被雨水衝刷得葉脈分明,碧綠如翡。
吃早膳的時候,穆司晴喜滋滋八卦:“昨晚那邊鬨了一夜,雞飛狗跳。”
梁歲歲眸光微冷:“以後還有鬨的時候。”
穆夫人的身體,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洋人醫生和中醫大夫請了無數,為穆夫人看病調理,但真正治療的人,是她。
她儘心儘力親手熬藥,就是為了用上她開的藥方,再配合日常藥膳的功效,日複一日細水長流,穆夫人的身體已好了大半。
如今她放手不治,慢慢的,穆夫人的身體又會返回到虧空的狀態。
骨頭痛偏頭痛,準時的像吃飯喝水一樣,逢到陰雨天就一日三次纏上她。
“活該。”穆司晴嗤了聲。
兩人吃完一頓清淡的早膳,穆司晴開車,把梁歲歲送到1933老場坊取出寄存的皮箱。
又把她送進梁家大宅後院的狹小偏門。
看著滿地落葉,孤零零的三間瓦房,瞬間氣炸了。
“歲歲,梁夫人就住這裡?”
“她可是首富梁家的原配夫人,誰給的狗膽,讓她住這麼個破地方?”
“一定是梁曼如兩母女搞的鬼,揍不死她們。”
穆司晴卷起袖子想揍人。
被梁歲歲一把拽住手腕。
“司晴,這裡是佛堂,我姆媽常年吃齋念佛,喜歡清淨。”
“我和你哥結婚的事,還需要你裡裡外外忙前忙後,你先回去。”
“現在,我回來了,再也不用顧忌誰,斷不會再讓我姆媽受儘委屈。”梁歲歲語氣堅定。
穆宴喜歡她溫婉大氣,更喜歡她在穆夫人麵前體貼懂事。
但穆夫人對她區區富商之女的身份,諸多不滿,挑剔成性。
為了不影響她與穆宴的婚期,梁家一堆的醃臢事,她隻有隱忍不發。
如今,穆宴她不要了,婚事取消。
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更不痛快。
好友多年,穆司晴知道梁歲歲的脾性。
她說不會讓梁夫人再受委屈,就一定辦得到。
“啊行吧,我還要去大新百貨定製喜糖喜餅,那我走了。”
穆司晴揮揮手,風風火火開車走人。
梁歲歲扯了扯流蘇披肩,拎著黃銅卡扣皮箱,站在佛堂門口。
清雅的檀香,彌漫在空氣中,令人安神定心。
整棟大宅,包括梁家大大小小的商鋪,都是梁歲歲外祖父的產業。
外祖父最開始以藥材起家,後來逐漸鋪開,在各個省份都開了藥鋪,中醫堂,還有更賺錢的綢緞鋪子,珠寶鋪子和錢莊。
生意越做越大,外祖父的子嗣方麵卻不豐,隻生了姆媽。
姆媽十八歲那年,外祖父突患急病,臨終前做主招了梁歲歲的父親做女婿。
姆媽性格溫和,身體先天不足纏綿病榻,沒有精力管理一大攤子生意。
久而久之,所有家業都落在梁歲歲父親的手中。
也把梁曼如兩母女的胃口越撐越大了。
全都選擇性遺忘了,這棟宅子姓溫,而不是姓梁。
梁歲歲纖長的眼睫微斂,遮住了眸底情緒。
梁夫人身邊的王媽一隻腳踏出門檻,看見梁歲歲,喜出望外:“大小姐,您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梁歲歲輕歎。
“太好了,夫人剛才還在念叨你。”王媽興奮地接過梁歲歲手裡的皮箱,把她迎進去。
進了大門,穿過幽靜的過堂,一個穿著淡藍色中袖旗袍的中年婦人,臉色透出不正常的蒼白,靠坐在軟榻上,靜靜看著梁歲歲,眼角染笑。
“囡囡。”她慈柔地喊了聲。
兩腿顫顫,撐起虛弱的身子,想要站起來迎接她的歲歲。
梁歲歲連忙撲過去,攙扶溫媛:“姆媽,你好好坐著,彆動。”
溫媛在梁歲歲的攙扶下,重新坐回軟榻,輕輕笑道:“我沒事,多年的老毛病了。”
溫媛說著,喉嚨癢痛,拿起帕子捂住嘴,急促地咳嗽了幾聲。
梁歲歲貼心地端起茶幾上的青花瓷茶杯,遞到她嘴邊:“姆媽,喝口茶水潤潤喉嚨。”
溫媛低頭,連喝了兩口,才覺得憋悶的胸口舒服了點。
梁歲歲把茶杯擱回去,扭頭從王媽手裡拎回皮箱,蹲下身打開黃銅卡扣,正要把裝在楠木盒中的百年老參取出來。
一道矯揉造作的尖細聲音,打破房內的溫馨靜謐。
“喲,姐姐,日頭都三丈高了,你還沒起來?”
“該不會一病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