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火車站。
“多謝相送和招待,那我走了。”
“確定不在京城玩兩天再回去?”
“不了,回去要做的事情還多,就不耽擱了。再說以後在京城讀書,想去哪玩的機會還多的是。”
“這倒確實,那行吧,我也不挽留你了,下次學校裡再見。”
“好,學校再見……”
送走張一謀之後,陳耀東騎上自行車,迎著落日的晚霞,也朝著家裡的方向趕去。
……
今天天氣很好。
於是北師大家屬小區樓的樓下。
一群老頭老太太又坐在一起嘮起嗑來。
“唉,你們聽說了嗎?”
“桂花他娘,你又探聽到了什麼獨家新聞嗎?趕緊給大家夥說說。”
“我說的這事跟老陳家那小兒子有關。”
“老陳?哪個老陳?”
“就是春梅她老公啊。”
“哦哦哦,老陳有什麼新聞?他看著挺靠譜的呀。”
“不是老陳,是他們家那個小兒子阿東。”
“阿東?他不是上周剛下鄉回來,他媽還說他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係嗎?難道這是造謠的?”
“是不是造謠我不知道,但我中午聽我兒子說,阿東回來之後,寫了一篇小說,昨兒個還拿去投稿了。”
“哦呦,這麼說咱們北師大家屬小區要出一個大作家了嗎。”
“大作家哪裡是那麼好當的,我聽說阿東當年讀書的成績還不如我兒子哩,現在估計是看傷痕文學很火,他又當了一年知青回來,以為自己隨便寫篇小說也能大火,實際上啊,怕是連發表都難哦。”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推著自行車,帶著書卷氣的婦女朝他們走來,立馬引起了這堆老頭老太太的注意。
“各位大叔大嬸好,我想跟你們打聽一下住在12棟的陳耀東,請問他現在在家嗎?”
“打聽阿東的呀?你是誰啊?”
“哦,我是《燕京文藝》的編輯,我姓周。陳耀東同誌向我們雜誌社投了一篇稿子,引起了我們編輯部的十分重視,我來呢,就是想和他溝通一下稿子的事。”
“啥?阿東寫的小說過稿了?”剛才嘲諷拉到最大的一個中年婦女不敢置信。
“可能某些地方需要修改一下,但過稿是沒問題的。”周豔茹如實回答。
正好這時,陳耀東的大嫂冷有容從外麵買菜回來,於是有個老太太拉住她介紹了一下周豔茹,冷有容核實了後者的身份信息之後,就直接熱情的領家裡去了。
兩人剛一走,原地的這個北師大家屬小區的老人群當場就炸鍋了。
“哎呦,老陳家的小兒子這次可不得了哦,出去當了一年知青回來,不光考上了大學,眼下還成為大作家咯。”
“我啊打小就看阿東那小子有出息,上次聽春梅說還是單身,那趕明兒啊,我將我外侄女介紹給他。”
“得了吧,你那外侄女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人家阿東哪裡看得上?還是我大孫女好,在皮鞋廠上班,正兒八經的國營單位。”
“嘿,帽兒他娘,你怎麼說話呢?”
“我就這麼說話怎麼了?難道不是事實嘛?”
“……”
陳家,周豔茹中午就在家裡等著了。
結果等到太陽西斜,等到陳家其他人都下班回來了,仍然沒有等到《牧馬人》的作者出現。
不僅是她著急,陳家人也跟著一起著急。
“這臭小子,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這麼晚了也不知道回家。”
周豔茹見要到飯點了,雖然等了一下午都沒見著正主有點遺憾,但是這個年代每家的口糧都是定量的,她便生出了離開的想法。
“陳家嫂子,既然陳耀東同誌還沒回來,那我就先回去了,麻煩你們回頭跟他說一聲,我明早還過來找他。”
“周編輯快坐快坐,你都等了我家阿東一下午,怎麼著也該吃了晚飯再走。”
“不吃了大嫂,我還是回去吃吧,再說剛才上門比較急切,也沒想著帶點禮物,實在是不好意思,明天我過來給補上。”
“哎呀,瞧你這話說的,我家不是那種人,你們雜誌社能看中我家阿東寫的文章,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王春梅熱情的將起身要走的周豔茹又給拉回了座位,嘴裡則繼續喋喋不休勸道:“再說了,阿東肯定也快回來了,周編輯多的都等了,也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吧。”
“可是……”周豔茹還想說什麼,卻在這時,一雙小短腿興衝衝的跑了進來,同時嘴裡還大喊道:
“小叔回來了,奶奶,小叔回來了。”
果不其然,一身工裝藍的陳耀東就在身後也進了屋。
但是陳耀東對於自家多了一個編輯卻並不感到意外。
因為他在剛進小區的時候,就已經從遇到的旁人嘴裡知道了家裡來了個編輯。
‘好個年輕的俊俏小夥兒!許靈均該不會就是以他本人為原型創造出來的吧?’
周豔茹先入為主,而且越看越像。
“臭小子,這一天都跑哪裡瘋去了?人家周編輯都在家裡等你一天了。”王春梅雖然心裡也替兒子感到驕傲自豪,但是周豔茹這位編輯在他家苦等了一個下午同樣也是事實,所以她得做做戲,中和一下空氣裡的‘怨氣’。
陳耀東又不是愣頭青,他立馬帶著一臉歉意的對著家裡唯一的外人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啊周編輯,我不知道你們雜誌社這麼快就看了我的稿子,還勞駕您親自跑一趟,不然今天我肯定就在家裡恭候您的大駕光臨了。”
就在剛才,周豔茹還覺得像陳耀東這種年紀輕輕就能寫出《牧馬人》這種水準的小說作者,應該是個恃才傲物,甚至有點孤傲清高的人。
倒是沒想到,居然這麼世故。
是的,世故,隻是這個詞在周豔茹這裡,是褒義的。
又或者叫做,有趣兒!
反正陳耀東給周豔茹留下來的第一印象很好。
好到為了他苦等了一天,啊不是,苦等了一個下午的‘鬱氣’都直接沒了。
“陳耀東同誌,這跟你沒有關係,主要怪我,怪我沒通知一聲就上門來了,說起來,還是我打擾了。而且我是中午到的,也沒有等一天。”
一陣簡單的寒暄之後,周豔茹還是堅持不留下來吃飯,但她確實想和陳耀東這個《牧馬人》的作者單獨聊聊,偏偏陳家沒有這樣的環境,他們也隻好下樓去聊了。
“陳耀東同誌是怎麼想到要創作《牧馬人》這個故事的?能跟我簡單分享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您知道我曾經也是一個知青嗎?”
“嗯,剛才聽你大嫂講了。”
周豔茹順著思路問道:“所以你是根據你自己的親身經曆寫的?”
“周編輯……”
“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周姨。”
“呃,好,周姨你太高看我了,我一個剛滿十八歲的準大學生,怎麼可能有許靈均那麼豐富的經曆呢。”
“嗬嗬,我當然知道你不是許靈均,我的意思是……你在你當知青的地方,是不是遇到過一個類似許靈均這樣的知青?”
“沒有。”
“啊?”
“我明白周姨你的意思,但真的沒有,許靈均隻是我虛構出來的小說人物,現實裡沒有原型,就算有,也隻是巧合罷了。”
周豔茹有點沒跟上陳耀東的腦回路,她想了想才道:“那你剛才還說跟你當過知青有關?”
“我說過嗎?”
陳耀東不想去糾結這個問題,他又道:“好吧,就算我說過,但確實有關啊,我是知青,許靈均也是知青。”
“就這?”周豔茹人傻了。
緩了好一會兒,周豔茹還是不死心的追問道:“小說裡李秀芝、牛犇這些人物都是你虛構的?”
“不全是吧,有的是我根據查找的資料進行二創的。”陳耀東一五一十的回答。
接著,他又見周豔茹陷入了沉默,也忍不住問道:
“周姨,我這小說可以在你們《燕京文藝》上發表吧?”
“可以是可以,但某些情節可能需要你稍微修改修改。”
說完,周豔茹望著陳耀東又補充了一句:“你沒意見吧?”
“沒意見,隻要你們給我發表,讓我從頭到尾光明……啊呸,總之怎麼修改都行。”
周豔茹聽了這句話,又是意外的看了陳耀東一眼,心想這個年輕人的底線還真靈活,一點兒也沒有文人的自傲。
但是下一秒,就聽他又說道:
“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要求你說?”周豔茹心裡猜測這個要求多半和小說稿費有關。
陳耀東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最終還是說道:“就是改稿的時候,你們雜誌社能不能解決一下我的住宿問題。”
“……”周豔茹:這人腦回路是不一樣。
但是對於陳耀東提出來的要求,周豔茹卻覺得並不過分,因為本身雜誌社就有為作者提供食宿的規矩,雖然陳耀東是在同城,但也沒有規定同城作者就不能享受這個待遇了。
所以,周豔茹甚至都不需要請示,就給了陳耀東一個準信:“沒問題。”
聞言,陳耀東心裡高興的比了個耶!
住宿問題,終於解決了。
而且還是雜誌社的招待所,陳耀東雖然上輩子沒有住過,但是也知道這個年代雜誌社的招待所的條件,是所有招待所中,即便不是最好的,也是排在前列的。
不然前世那些七八十年代的作者,也不至於那麼喜歡‘改稿’了。
目的其實和他一樣,都是為了白嫖雜誌社的招待所,嗯,可能還有補貼。
陳耀東臉皮沒他們厚,有沒有補貼再說,反正這招待所他是蹭定了。
但他不貪心,隻蹭兩個月,多一天都不要。
因為正好兩個月過後,北電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