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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文死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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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衍此刻心中已有打算,一人之力終究有限。若此事真乃民心所向,追責便如逆水行舟——那無形的民意重壓,任誰都得掂量三分。

他深知單槍匹馬難成大事,須得廣結同盟。輿論場便是絕佳的戰場,而他手中正握著京都數家報館的筆杆子。各地反對之聲如涓涓細流,經由他的筆端彙聚成澎湃江河。

此刻他隻需再添一把火。案頭攤開的各地報紙中,一段犀利的論述引起他的注意。這樣的文章他早已駕輕就熟,不過兩個時辰,七篇檄文一揮而就。墨跡未乾,他便挾著文稿直奔報館。

其實如今反對者遍布朝野:憂國憂民的文人、惶恐不安的旗人、惜財如命的資本家、明哲保身的軍官、虎視眈眈的洋人這些人最不願見到的,便是華夏重蹈覆轍。眼下的太平光景,才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主編審稿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越來越亮。最終他摘下眼鏡,鄭重地伸出手:“陸先生敢為天下先,實在令人欽佩。既然先生都不畏強權,報館又豈能畏首畏尾?是時候讓國人看清真相了。”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引得滿堂編輯圍攏過來。主編將文稿傳閱眾人,但見一個個編輯讀罷,眼中皆燃起灼灼火光。

“陸先生,我們聯名刊發!”

“對,我們全部署名,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把我們都下獄!”

“文死諫,武死戰,正是我輩報國之時!”

此起彼伏的聲浪中,陸嘉衍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暮雲低垂,恰似山雨欲來。

這隻是第一步,要掀起波瀾,還得靠茶館——這四九城裡消息最靈通的去處。普通百姓有幾個舍得買報?

旗人老爺們更是不屑一顧。唯有那茶館裡三教九流彙聚,才是民意的源頭活水。

可連日來,陸嘉衍尋遍京城說書人,竟無一人敢接這燙手的買賣。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範先生領著七八位白發蒼蒼的老儒生登門造訪。

“望之啊,”範先生撫著稀鬆的胡須,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當年為你取這個表字,典出《論語·子張篇》——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老夫原指望你做個溫潤如玉的君子,隨勢而變。”

老人說著忽然自嘲一笑:“說來慚愧,老朽年輕時也以為讀通聖賢書就能治國平天下。這些年試著用聖人之道處事,才明白那些之乎者也,不過是給人看的門麵話。”

他顫抖著說道,“倒是這史書裡的刀光劍影,才是真章。如今這局麵,正該我們這些老骨頭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了。”

身後幾位老者紛紛頷首。最年長的張老太爺拄著拐杖上前一步:“我們這些老朽雖不中用,但好歹在茶館裡還有幾分薄麵。明日就去各大茶館,給百姓們說道說道這天下大勢!”

陸嘉衍望著眼前這群平均年過六旬的老先生,眼眶有些濕潤,原來當年有這麼多殉道者。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從最初七八家茶樓的說書場,漸漸蔓延至整個四九城的茶館酒肆。大帥將總統改為終身製,更欲世襲罔替。這換湯不換藥的把戲,明眼人誰看不透?

紅豆館主適時推出一出新戲《曾公出征》。台上老生一板一眼唱道:“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

字字泣血,驚得滿座看客拍案叫絕。這唱詞像把刀子,直戳進每個京城百姓的心窩子裡。

各大戲班紛紛響應,連演七天義場。每至終場,必齊聲高唱:“舊恨尤未消,豈可走舊橋?改弦雖陣痛,眾誌萬事通!”

台下的茶碗蓋叮當作響,竟比戲台上的鑼鼓還要響亮三分。前門大街的茶博士發現,近來連跑堂的小夥計都能將這唱詞背得滾瓜爛熟。

這戲文像長了腿,從戲園子溜進胡同口,又從胡同口鑽進各家各戶的炕頭上。就連八大胡同的姐兒們沏茶時,也會不自覺地哼上兩句“位卑未敢忘憂國”。四九城的空氣裡,漸漸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七日的民間醞釀,終於在這一天迎來了高潮。陸嘉衍站在裝滿報紙書籍的板車前,望著身後越聚越多的人群——有長衫儒巾的教書先生,有短打裝扮的商販夥計,甚至還有幾個旗人打扮的老者。

“走!”陸嘉衍一揮手,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格外清脆。這支奇怪的隊伍穿過正陽門,拐過棋盤街,沿途不斷有人加入。

院校的學生紛紛加入,茶館的說書先生夾著驚堂木,使館的馬車追隨其後。等到了大帥府前時,烏泱泱已聚了上千人。

“請大帥明察民意!”

“維護共和!反對獨裁!”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陸嘉衍正要登上石獅基座演講。忽然,大帥府一側,一輛西洋馬車緩緩駛來,在人群前三丈處停下。

車門開處,先踏出一雙鋥亮的馬靴。待那人整個身子鑽出來,陸嘉衍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瓜子臉、細眉毛,活脫脫就是春晚舞台上那位總說“我可想死你們啦”的笑星長相。

他按著腰間配槍走來,皮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響讓現場驟然安靜。“是你帶的頭?”他盯著陸嘉衍,滿臉嚴肅。

陸嘉衍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共和宣言》舉過頭頂:“這是四萬萬同胞的心聲!我們依憲請願,何罪之有?”

“姓名?”軍官舉起馬鞭,突然提高聲調,“可敢報上名來?”

“北洋第一陸軍小學國文教習陸嘉衍!”他索性解開長衫前襟,露出裡麵的西式襯衫,“要殺要剮,陸某候著!“

這話像塊熱鐵扔進冰水裡,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幾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擠到前排,把陸嘉衍團團護住。誰也沒注意到,徐副官嘴角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

突然,軍官一把奪過板車把手,對車夫喝道:“起開”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親自推著滿載請願書的板車往大帥府走去。

陸嘉衍笑了,他知道馮大帥是會做這件事的人。彆的大帥他未必一眼認得出來,這個確實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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