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陸嘉衍睡得格外香甜。朦朧間,他又夢見了當初將他誆騙到民國來的那個地方。長衫老頭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可一覺醒來,那些話語卻如同晨霧般消散,沒有在記憶中留下半點痕跡。
直到洗漱時,他才猛然驚覺——今日竟是自己來到這裡的整周年。思及此,他不禁啞然失笑。雖說當初是受人蒙騙,可那老頭許諾的“月入過萬“倒是不假。如今他的收入,何止是過萬?
就著昨日的剩菜和溫熱的稀粥,陸嘉衍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點。這時石頭走了過來,眼眶泛紅,神色黯然。
“石頭,這是怎麼了?“陸嘉衍放下筷子,關切地問道。
石頭低著頭,聲音哽咽:“曹公公的病怕是更重了。我勸他請個郎中瞧瞧,可他死活不肯,隻照著方子讓我去抓藥。“
陸嘉衍輕歎一聲:“尋常郎中怕是也難醫治。他那方子是禦醫開的,外頭哪還能找到比禦醫更高明的大夫?“他略一沉吟,“這些日子飲食要清淡些。晚上去定粵盛堂叫幾個菜吧,就在廣東會館邊上。他家的生滾魚粥最是養人,正適合病人調養。“
兩人相對而坐,周遭一片靜謐。粥碗裡升騰的熱氣,在這寂靜中悠悠飄散,似是唯一的動態。
陸嘉衍腦海裡盤算著今天的安排,石頭則滿心憂慮著今後的生計,各懷心思,一時無言。
當他吃完早餐剛踏出家門,就瞧見門口的李大個兒候在那裡。李大個兒滿臉堆笑,恭敬說道:“東家早!您今兒個是要去學校嗎?”
“今兒確實得去。你在這兒等我,是有啥事兒?”陸嘉衍笑著詢問。
“爺,您交代的那事兒辦妥了!那家夥讓咱們給收拾了,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李大個兒忙不迭地邀功報喜。
“好啊,辛苦弟兄們了。先送我去學校吧,回頭你再回趟車行,跟弟兄們說一聲,這一個禮拜大家賃車的錢就免了。這趟車錢我就不單獨給了,這兒有十塊大洋,就當是恭賀你定親的賀禮。”陸嘉衍一邊說著,一邊遞過去一摞大洋。
李大個兒喜出望外,連聲道謝。一路上,他嘴巴就沒停過,東拉西扯地找著話題。可當他提到“鮑大人昨晚拿刀砍了自己那幾個狐朋狗友,然後跳了井”時,
陸嘉衍心裡猛地一震。他這才深刻意識到,關淑靜這一走,鮑大人竟真的沒了活下去的念想。
李大個兒見東家突然沉默不語,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懊悔自己多嘴。他趕忙低下頭,專心拉車,生怕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惹東家家不高興。一路無言,直到抵達目的地,他才小心翼翼地招呼陸嘉衍下車。
陸嘉衍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簡單應了一聲,便徑直走進學校。此時,班裡的老師正在熱情歡迎同學們回校領書。
開學第一天,倒也沒什麼特彆要緊的事兒。老師主要是叮囑大家要好好學習,還和同學們探討了日後的去向問題。家境優渥的學生,家裡早就有了妥善的安排;還有些同學打算回河北、山東等地教書。
陸嘉衍還沒拿定主意,隻是隨意翻看著老師推薦的幾個學校。突然,其中一個學校的名字映入眼簾,他頓時來了精神,心想:這可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要是能進這所學校,隻要自己不犯什麼大錯,往後的生活基本就有著落了!
陸嘉衍一眼就相中了清河鎮第一預備小學。在他看來,這所學校堪稱絕佳之選,更是一塊不可多得的跳板。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勢必要牢牢抓住。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陸嘉衍決定主動出擊。當天,他便徑直去找了學校主任,誠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主任連頭都沒抬,目光掃了眼陸嘉衍遞上的材料,直言:“你這字可不行啊。哪有讀書人把小篆寫成這般模樣,實在是醜陋。就這雞爪子寫出的字去教書,豈不是貽笑大方?你先花半年時間好好練練字,之後我再替你想想辦法。對了,聽說你在琉璃廠混得風生水起,怎麼突然想到要來教書了?”
陸嘉衍躬身在旁,態度十分謙遜,恭敬地回應道:“學生這也是為了維持生計,當然,一定花功夫好好練字,日後有資格為人師表。我自認為以目前的水平去教中學,確實會貽笑大方,所以才選了一所小學。”
接著,陸嘉衍又小心翼翼地說道:“今晚,我在東興樓定了一桌便飯,想請主任賞光,略表心意,還望您務必抽空前來。”
主任聽後,點了點頭,應道:“行吧,我知道了,等忙完手頭的事兒就過去。”
陸嘉衍心中一陣竊喜,看來事情有轉機!他一出學校,便馬不停蹄地去確認了訂好的位置。回到家中,陸嘉衍翻箱倒櫃,找出了明版複刻的《傳習錄》,又精心包好一張麵額一百大洋的銀票。做完這些,他才換上一身得體的衣服,前往東興樓赴宴。
陸嘉衍早早便抵達了東興樓,不僅把店裡的招牌菜點了個遍,還特意要了一壇窖藏五年的女兒紅。之後,他便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滿心期待著主任的到來。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東興樓內熱鬨非凡,酒香與菜香交織彌漫。陸嘉衍不時望向門口,眼神中滿是焦急與期待。終於,主任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陸嘉衍趕忙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容,熱情地招呼主任入座。
“主任,您能來真是太給我麵子了,快請坐!”陸嘉衍一邊說著,一邊拉過椅子,待主任落座後,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
“你這孩子,太客氣了。”主任笑著擺擺手,目光掃過桌上的珍饈美饌和那壇女兒紅。
席間,陸嘉衍不住地給主任斟酒、夾菜,聊起天來也是句句斟酌,既不顯得諂媚,又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自己對這份工作的渴望與決心。主任偶爾點頭,話並不多,但神色間卻透著幾分愜意。
酒過三巡,陸嘉衍見時機差不多了,便從身旁的包裡拿出那本明版複刻《傳習錄》和包著銀票的信封,雙手遞到主任麵前,說道:“主任,這是學生一點小小的心意。這本《傳習錄》是學生偶然所得,一直珍藏,希望您能喜歡。還有這……是學生的一點孝敬。”
主任的臉色微微一變,目光在那兩樣東西上停留片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靠在椅背上,輕咳一聲:“啊呀,小陸太客氣了,不過你那一手字真要練練了。”
一切都安排妥當,陸嘉衍心裡門兒清,主任收下了東西,這事兒就算成了。他這般急切地想要去任職的這所學校,位置偏遠,薪資微薄,在旁人看來毫無吸引力,幾乎沒人會選擇,可在陸嘉衍眼中,它卻有著無可比擬的重要性!
清河鎮第一預備小學,還有個鮮有人知的身份——北洋第一陸軍小學。這所學校辦學時間短暫,僅僅四年便結束了辦學曆程,但其畢業生大多都進入了赫赫有名的保定講武堂深造。
陸嘉衍心裡盤算著,隻要自己往後多花些心思經營人脈,找一兩個能倚仗的靠山並非難事。畢竟,這所學校可是直通軍界的黃金通道,一旦踏入,未來便充滿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