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塊懷表可都是實打實的稀罕玩意兒,以陸嘉衍的本事,不愁找不到買家。但京城裡做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既然已經有人先開了口,哪怕出價再高,他也不能再轉賣給彆人。除非先前那兩位明確表示不要,否則一旦壞了規矩,往後在這行裡可就沒法立足了。
陸嘉衍小心翼翼地把懷表揣進盒子,揣在懷裡,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好不容易攔到一輛人力車。
他剛要抬手招呼師傅,話到嘴邊卻戛然而止。拉車的師傅也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開口說道:“喲,這不是陸小哥嗎?怎麼在這兒碰上您了?”
陸嘉衍滿是疑惑,湊近一瞧,驚訝道:“大茶壺,居然是你!你不是在慶豐司乾得好好的嗎,怎麼出來拉車了?”
大茶壺苦笑著歎了口氣,低下頭說道:“嗨,陸小哥,您也知道,宮裡如今一年就撥四百萬大洋,哪能跟以前比啊。到處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能省則省。內務府那麼多人,哪能全留著?像慶豐閣賣包子的,人家有手藝,自個兒能養活自個兒。可我這種隻會拉板車的,沒了差事,隻能出來自謀生路了。”
陸嘉衍想起,這人以前在慶豐司專門拉板車,和自己關係還不錯。自己時不時找他拉趟貨,他也從不計較,給點賞錢就行。
大茶壺是個實打實的憨厚人,不管什麼時候叫他,二話不說,拉起車就跑,每次都累得氣喘籲籲,停下時端起茶壺“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壺,這才有了“大茶壺”這個綽號,日子久了,倒沒幾個人記得他的真名了。
“行吧,拉我一程,咱倆路上好好聊聊。”陸嘉衍說道。
“得嘞,陸小哥,您上車!”大茶壺也不囉嗦,麻溜地扶著陸嘉衍上車,撒開腿就跑了起來。
一路上,大茶壺竹筒倒豆子般把事兒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陸嘉衍這才明白,原來內務府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宮裡在逐步裁人。這些被裁的人,沒了編製,一下子沒了依靠,日子過得淒慘無比。
從禦膳房出來的倒不愁,四九城館子多,憑手藝總能混口飯吃。可太監、宮女就慘了,沒什麼謀生本事,富人家用著他們總覺得彆扭,實在難以找到出路。
像大茶壺這幫人,除了賣苦力,也沒彆的辦法。陸嘉衍仔細打聽了一番,好家夥,沒著落的人少說有二三十個。
陸嘉衍若有所思,一路上沉默不語。到了家門口,他下了車,掏出一塊大洋遞給大茶壺:“三天後,你還到這兒等我。等我琢磨出個章程,給你們指條新路子。往後就跟著我乾吧!”
就在此時,茶館的喧囂漸漸平息。白老爺步出茶館,徑直前往鮮魚口的馬聚源帽店。四九城有個約定俗成的說法,腳上內聯升,頭上馬聚源。都是上等的貨色,講究!
白老爺挑選了一頂新瓜皮帽,瓜皮帽雖是便帽,但六皮合一,暗合《周禮》六官。帽身由黑色氈子製成,邊緣鑲嵌一圈黃色織錦緞,這是天玄地黃的意思。前端還點綴著一塊青玉帽正,要打磨的“五麵見光”才算合格。
這頂帽子足足花了他十二塊大洋。這就是剛才讓瑞澤氣的,什麼叫戴不起新帽子!
戴上新帽後,白老爺隨手就要丟棄舊帽。幸好,三才眼疾手快,一把將舊帽收入懷中。這頂舊帽若進了當鋪,或許還能換得一塊大洋。
白老爺對此未置一詞,轉而前往享用烤鴨。時值中午,他打算隨意墊些食物。
白老爺吃烤鴨時,不喜用荷葉餅包裹,而是偏愛元興樓的燒餅,夾著烤鴨和蔥絲一同入口。再配上一碗鴨架湯,潤喉解膩。
飽餐一頓後,白老爺才悠哉遊哉地回家。這並非因為他思家心切,而是到了喂鳥換食、取些銀元的時候。
下午閒暇無事,他打算去聽聽京韻大鼓。這一天的開銷不小,買茶葉、購新帽、品烤鴨、喝茶,總共花費了三十多塊大洋。口袋裡僅剩的十幾塊大洋,讓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白老爺是舒坦了,白夫人心裡越想越氣。錢到手裡還沒捂熱,就流水一般往外淌。這日子啊,真沒法過下去了。
但是白老爺不是這麼想的,這都是早就約好的事情。今兒多花了點,明兒省一些就完事了。所以,他心裡並沒有一點點不妥的感覺。
離了家就去聽大鼓去了,喝著茶,歇一歇,一下午打發了。這個年代的茶館是極具煙火氣的地方。
四九城這地方,各行各業都分三六九等,茶館也不例外。有的茶館專門接待貴客,上下兩層,設有雅座,還會請一些藝人常駐表演。
稍差一點的茶館也有常駐表演,不過已經從京韻大鼓、評書、小曲,變成了說書、快板、鼠來寶。總的來說,茶館是個閒人打發時間的地方。
白老爺就是一位沉浸於往昔榮光中的閒人。他的生活仿佛是一場永無止境的遊園驚夢。在他的世界裡,提籠架鳥、品茶聽曲,便是日複一日的消遣。
有人捧著,雲裡霧裡的感覺,才讓他感受到往日的風光。然而他忘了,家族往日的風光是父親一身本事換來的,也是他們家謙遜有禮得到的尊重,而不是靠著提籠架鳥玩出來的。
打發了一下午時間,白老爺抬腳走出了茶樓。差不多該去吃宴席了,一眾人簇擁著他向酒樓走去。
走了一段,見到陸嘉衍領著兩個孩子從一間茶樓出來。其中一個孩子正是他唯一的子嗣——白連旗。
白老爺走上前去,摟住兒子:“乖,今兒學了什麼?吃了什麼?”
白連旗道:“中午吃的慶豐閣的包子,在貝勒府上抄寫了一章戲文。先生放學了帶我們聽楊家將。現在去傅記二葷鋪吃飯去。”
白老爺笑了笑:“傅記的豬頭肉、豬肝確實不錯,不過今兒帶你去八大樓好好吃一頓。對了,這個給你拿著玩。”
白老爺領著白連旗走了,連招呼都沒和陸嘉衍打。抬眼看去,他塞給兒子的分明是一個鳥籠。自己玩還不夠,還得帶著兒子耍。
白老爺這是言傳身教,生活不必太過認真,享受和玩樂才是最重要的。他沒有教導孩子家裡祖祖輩輩傳下的規矩。反而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孩子,提籠架鳥、遊手好閒是值得追求的生活方式。